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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霰,打在汴河结冰的河面上沙沙作响。到亥时三刻,已成了鹅毛般的絮,一层层覆在码头青石板上,将白日里挑夫脚夫留下的汗渍、车辙、污迹,统统掩成一片哀寂的白。
多宝站在码头最东侧的漕运司验货亭下,白衣外罩黑貂氅,氅衣领口一圈墨狐毛被呼出的热气凝成细霜。他手中无刃,只有一枚玄铁令牌垂在腰间——三指宽,半尺长,正面阴刻“皇城司提举”,背面浮雕蟠螭纹,正中一个御笔朱砂点染的“御”字。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夜,他跪在文德殿冰凉的金砖上,那枚令牌系上腰间时还带着少年天子掌心的温度。
“从今日起,你是朕的刀。”十八岁的赵泓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刀不见光时,最利。”
回忆被河风割断。
“提举,船影。”身侧副使压低声音。
多宝抬眼。汴河下游墨色水天相接处,三点灯火刺破雪幕——不,不是灯火,是船头撞角包裹的铜皮反射着远处城墙的微弱光晕。三艘楼船,吃水线深得反常,船舷距水面不过两拳。
“厢车阵备好了?”多宝问。
“三百亲从官已列阵,按提举吩咐,雁翅阵,两翼各藏四具‘火龙出水’。”副使顿了顿,“只是……工部说此物尚在试造,一次齐射恐损机括。”
多宝没接话。
他解下氅衣,露出内里玄色劲装,腰间除令牌外别无佩饰。雪落在肩头瞬间即化,蒸起淡淡白汽。他走到码头最前沿,脚下三尺便是漆黑河水。
船近了。
船高三层,飞檐斗拱皆覆黑漆,桅杆未悬旗。在距码头三十丈处,船舷两侧舱板轰然洞开,如同巨兽张开颚骨。轧轧机括声中,数十辆厢车顺滑道涌出——每车八厢,厢厢覆鱼鳞铁甲,轮轴裹浸油棉布,落地时只出沉闷的“咚”声,积雪飞扬。
“铁壁厢车阵。”多宝轻声道,“神卫军左厢精锐的配置,每车需八匹河西马牵引,载甲士十二人,弩箭三百支,粮草十日份。庆王殿下这是……要出征啊。”
最后一辆厢车落地时,楼船最高层的舷窗推开。
猩红大氅先探出来,接着是庆王赵琮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五十许岁,面白微须,一双凤眼在雪夜里亮得反常。他扶着窗棂,声音顺着河风飘来,带着笑意:
“多宝提举?深更半夜,率皇城司众儿郎在此赏雪?”
多宝拱手:“奉旨稽查漕运违禁。请殿下令厢车开厢。”
“违禁?”庆王笑声大了些,“本王承运的是江南织造局岁贡锦缎三千匹,送往宫里给太后贺寿的。开厢?雪湿了贡品,提举担待得起?”
“担不起。”多宝说,“所以臣备了油布篷车三十六辆,开一厢,覆一厢,绝不让半片雪花沾了贡品。”
寂静。
只有雪落河面的簌簌声,和厢车阵中隐约的马匹响鼻。
庆王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多宝,”他换了称呼,“你一个内侍省出来的阉宦,真以为挂个皇城司的牌子,就能查本王的船?”
话落,厢车阵忽然动了起来。
不是前进,而是变形。外围十二辆车厢板翻开,露出内里寒光——那是神臂弩,弩箭箭镞在雪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光,淬过毒。中间十六辆车顶板滑开,每车站起四名甲士,手持丈二钩镰枪,枪头垂下铁链,链尾系着蒺藜锤。
“厢车拒马阵。”多宝身后副使声音紧,“提举,他们真敢……”
“他们不敢。”多宝说。
他向前走了三步,踏入厢车弩箭射程之内,仰头看向庆王:“殿下此刻若令开厢,臣只查私货。若等臣亲自动手——”他顿了顿,“那查的便是谋逆了。”
庆王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挥袖。
不是下令开厢,而是斩下。
车中一声梆子响,十二架神臂弩同时击。弩箭破空声撕裂雪幕,直扑多宝面门——
“放。”
多宝的声音很轻。
但皇城司雁翅阵两翼,八具铜铸筒器同时喷出火光。
那不是寻常箭矢。筒身长五尺,粗如海碗,内置三层火药推进,层推进筒器离架,二层于空中点燃筒木雕龙口内的火药包,三层……是裹着猛火油的铁蒺藜。
工部密档称此物“火龙出水”,乃军器监试造三年未敢上报的杀器。
今夜第一次见血。
四道火柱撕裂夜空,落在厢车阵中心。爆炸声不是“轰”,而是闷哑的“噗”,像巨兽胸腔被掏空。当其冲的四辆厢车铁甲瞬间熔成金红汁液,顺着车厢流淌,粘连着车内来不及跃出的甲士。有人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下肢却已与熔铁焊在一起,惨嚎声刚起就被第二波爆炸吞没。
铁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蜿蜒成溪。溪流所过之处,积雪嗤嗤蒸腾,露出下面青石板,石板上烙出焦黑人形。
第二波火龙已至。
这次目标是外围弩车。火药包在车顶炸开,猛火油泼溅,遇雪不灭反而燃得更烈。有弩手浑身着火跳出车厢,在雪地里翻滚,所滚之处雪融成黑泥,人却越烧越旺——猛火油掺了白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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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宝站在原地,雪落满头,却片不沾身。
他看着这一切,眼中无悲无喜。
三年前,赵泓在文德殿后暖阁给他看火龙出水的图样时,曾问:“你觉得此物如何?”
多宝当时答:“过虐,恐伤天和。”
少年天子笑了,笑着将图样投入炭盆:“那你记住,虐器需用在虐人身上。庆王用骨粉砌墙,用政敌颅骨做溺器,他配得上这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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