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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驿站遥远,皇子亲临不合体制。
甚至连兵部侍郎,也委婉前来劝说,暗示此事牵扯某位旗下大员的关系,水很深,六阿哥初来乍到,不必如此较真。
胤祚态度恭敬却坚决,言道:“既奉旨观政学习,遇有不明之事,自当查问清楚,方不负皇阿玛期望。驿站关乎军情传递,国之血脉,更需谨慎。若账目无误,马匹确实急需补充,查明后即刻拨付,绝不延误;若其中有弊,则需厘清,否则今日补马,明日倒毙,徒耗国帑,贻误军机,其罪更大。”
他搬出了“皇阿玛期望”和“贻误军机”两顶大帽子,又坚持只查账看马,不涉及具体人事,一时让人难以反驳。
事情很快传到玄烨耳中。
当日晚间,玄烨将胤祚召至乾清宫,只问了一句:“为何要查?”
胤祚跪答:“儿臣查阅旧档,见该驿站损耗异常,价格虚高,恐其中有弊。驿传乃军国要害,一丝一毫的蛀空,都可能影响千里之外的战局态势。儿臣既见疑点,不敢因循,亦不敢畏难,故请详查。若查实无误,正好为驿站正名,拨付银两;若查实有弊,则可堵塞漏洞,整饬驿政。此乃儿臣职责所在,亦是为朝廷省俭,为军务负责。”
玄烨看着他,良久,方道:“起来吧。你想查,便去查。朕给你手谕,准你调阅相关档案,并可派人前往该驿站查验。记住,查,就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也要注意方法,莫要激起不必要的波澜。”
“儿臣遵旨!”胤祚心中一凛,知道这既是支持,也是更严峻的考验。皇阿玛要看他的能力,也要看他的手腕。
消息传出,兵部上下对这位年轻六阿哥的看法,顿时又复杂了几分。
有人冷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有人暗赞他确有胆识,更多人则开始重新评估他的能量与皇帝的态度。
楚言得知此事后,心中担忧,却并未多言,只让夏云悄悄往南熏殿送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附了张字条,只有四字:“谨查,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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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皇帝手谕,胤祚查办驿站弊案的阻力明面上小了许多。
兵部相关官员虽仍有些阳奉阴违,拖延搪塞,却也不敢公然抗命。
胤祚也不急不躁,一边继续处理兵部日常事务,熟悉流程,一边指派两名由玄烨拨给他的、精于账目稽查的笔帖式,调阅那处驿站近五年的所有往来账目、马匹采买记录、兽医验状乃至草料消耗明细。
同时,他又以“学习驿传实务”为名,派了自己从陕西带回、绝对可靠的一名侍卫,持勘合文书,轻装简从,星夜赶往那处位于直隶与山西交界处的驿站“公干”。
查账的结果率先出来。
账面上看,单据齐全,手续完备,马匹折损的理由无非是“劳累过度”、“时疫”、“意外跌伤”等等,看似无懈可击。
但两位笔帖式都是老手,很快从一堆数字中现了蹊跷:该驿站每年采买马匹的时间、数量、甚至卖家的名字,都呈现出一种刻板的规律性;马匹价格虽比市价高,却也始终维持在那个“偏高”的区间,不多不少。
更可疑的是,历年报销的草料、豆料消耗量,与驿站额定马匹数量及过往公文传递频次估算的用量相比,明显偏高,且波动极小,仿佛那些马匹不论忙闲,都严格按照某个固定标准在“进食”。
“这是做熟了的老账。”其中一位笔帖式私下对胤祚禀报,“表面光鲜,内里怕是早就被掏空了。马匹虚报、以次充好、甚至‘鬼马’吃饷,都是常见伎俩。这高出来的草料钱,多半也是进了私囊。”
胤祚心中有数,只让他们将疑点逐一标注,整理成册,却不声张,静候派去实地查探的侍卫回报。
十日后,侍卫风尘仆仆地赶回,带回来的消息更印证了账目疑点。
那处驿站规模不小,但现养马匹仅达额定数的六成,且多是老弱疲瘦之马,精神健旺、可堪急递的不足三成。
驿站管事的百般推诿,说马匹分批在外牧养、或有病在庄子上调治云云。
侍卫不动声色,暗中走访了驿站附近的几个村子和草料供应商,得知该驿站近年来实际采买草料数量远低于账面所报,且马匹来源多是从一些固定马贩手中购入,价格确比市面同等马匹贵上一截。
更有当地老驿卒酒后失言,提及驿丞和管马的头目,与城中某位“旗里的大爷”过从甚密,每年孝敬不断。
“旗里的大爷?”胤祚眉头微蹙。
这指向可就广了,满洲八旗,有头有脸的“大爷”不知凡几。
“奴才暗中查访,那驿丞是正蓝旗包衣出身,他那位靠山,似乎姓赫舍里氏,与已故的……”侍卫压低声音,“与仁孝皇后母家有些远亲,如今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是个佐领。”
赫舍里氏?胤祚眸光一沉。
先太子生母仁孝皇后便是赫舍里氏,即便太子被废,其母族势力虽受打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八旗中仍有不少枝蔓。
一个步军统领衙门的佐领,官职不算顶高,但位置关键,若与地方驿站勾结,倒卖马匹粮草,中饱私囊,确是手到擒来。
这案子,查到此处,便有些棘手了。
再往下,必然触及那位赫舍里氏的佐领,乃至其背后可能更复杂的网络。
是到此为止,拿驿丞和几个小喽啰顶罪,追回部分赃款了事?还是继续深挖,看看这条线究竟通到哪里?
胤祚将查得的证据和自己的疑虑,写了一份详实的密折,连同账目疑点摘录、侍卫查访笔录,一并封好,递进了乾清宫。
他没有给出自己的建议,只将事实和线索呈报,请皇阿玛圣裁。
折子递上去两日,玄烨那边毫无动静,既未召见,也无批示。
兵部里却渐渐起了流言,说六阿哥年轻气盛,捅了马蜂窝,如今怕是骑虎难下;也有人说皇上将折子留中,便是要保六阿哥,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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