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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边就把菌菇摘了,今天李杏家送一顿,明天老麦家送一顿,后天朱猎户家李家安一顿,大后天跑去村里杜木匠家送一顿,禾边也早听说杜家和本家的恩怨是非了,所有对杜家好的人,他都毫不吝啬回馈。
甚至他连街头的屠夫那里都送了,说是每次财财去那里买肉,没以为是孩子就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甚至有时候还满足财财自己的喜好,要肥肉多的,也让孩子挑挑拣拣。
禾边还叫赵福来给他娘家也送去,赵福来之前和李茯苓闹得不欢而散,杜大郎还专门挑了靛蓝印花布买了回来,他忙着秋收下地没时间裁缝衣裳,等他想起来时,柳旭飞已经缝制好了。
赵福来犹豫了下,还是把东西装好拎着竹篮子去娘家了。
李茯苓在家晒苞谷辣椒,院子没旁人,草席上红黄一片映着李茯苓片刻的安详。屋檐下还堆着一堆没撕外衣的苞谷,还有些苞谷虫从穗里爬出来,李茯苓掐死一只丢一堆,积少成多给鸡喂。
李茯苓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望去,看见赵福来站在院子口,李茯苓发皱的嘴角微动,赵福来定了定,开口喊了声“娘”。
李茯苓有些内疚的应了声。
而后当即进屋就要端茶水,赵福来也没什么气了,尤其是看着一堆苞谷,以前他在娘家做哥儿时,他娘怕他晒黑怕手糙,都不让他干,只让赵水生做活。
赵福来把竹篮打开,李茯苓看见菌菇就知道了,街上邻居都传开了,说杜家的义子又种出菌菇了,开始人都还不信,祖祖辈辈就没听过能种菌子的。
但是亲眼看见禾边拎着送人,吃的人到处炫耀那独一份的人情和美味,难免惹得镇上讨论,就是李茯苓也知道了。
不说李菊香话里话外如何堵李茯苓,李茯苓也担心赵福来彻底伤心不来了。但这事情没法说开。人老了也有尊严和脸面的,难道要给赵福来说她想儿子和哥儿两边都讨好,但两边都不得好吗。
赵福来什么都没说,他拿出菌菇给李茯苓,“这是小禾叫我送来的。”
李茯苓道,“他有心了。”
赵福来拿来衣裳,李茯苓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道,“还是你孝顺,不像你哥那个有钱只知道自己花,好吃懒做的汉子。”
赵福来蹙眉道,“我不想听这话,你要是真觉得赵水生对你不好,你就去衙门告他不孝。”
李茯苓嘴皮子一抖,低眉道,“把他告死打残了,谁给我养老送终?老了不中用了,本来就该看子女脸色吃饭。”
赵福来道,“本来我是伤心不肯来的,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又来了?我在娘家伤透了心,跑回夫家,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各个都安慰我,体谅你,我掏空的心口又好了,所以又眼巴巴来看了你。我不想我后半辈子想起来,心里伤心后悔,所以我来了。”
“这衣裳料子是杜大郎买的,这样式是姆爹缝的,你还瞧不上人家,说我嫁得不好吗?”
李茯苓低着脖子,晒黑的脖颈掉着枯瘪的皮,她道,“好,我现在知道了。每次见你都那么操劳,我养的时候那都是娇惯着来的。”李茯苓像个犯错的孩子,忍不住解释一句。
赵福来道,“为人父母就是要操劳的。”
“但是你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应该享清福了,你看看我姆爹李杏老麦叔他们,手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秋收都不下地,平日就在家做些轻省的手边活计。赵水生不干活,你还替他忙里忙外,我听田芬说你晚上都在摸月亮摘红辣椒。别人晚上都是消食散步闲聊。”
李茯苓道,“那些都是没用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以前就是这样干活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的。要像他们那样悠闲,你现在怕是比禾边还黑瘦。”
赵福来瞬间没底气了,反驳道,“禾边现在白多了,人家天天抹养颜膏,带着帷帽。”
赵福来也知道操劳一辈子的人叫她休息下来,比杀她还难受,会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
赵福来以前倒是没觉得,甚至嫁进杜家后看到柳旭飞过的那么轻松,一点都不如他娘勤快,赵福来还有些意见的。但日子相处久了,他想法也变了,尤其是禾边来家里后,赵福来更清楚了。
他娘忙忙碌碌操持一生,是别人口中的赵家寡妇,是他们兄弟的娘,是赵显辉他们的奶奶,是李家辈分高的姑婆,唯独不是她自己李茯苓,而现在叫她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说一只脚入土的年纪,家里还有一堆操心事,才做不到别人那般没心没肺的潇洒。
以前拖家带口没日没夜讨口吃的,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了,又在脸色夹缝里过活。
到底是哪里错了?赵福来分不清楚,但是这一刻,他是知道往日对李茯苓的埋怨不公平偏心计较没了,这些东西甚至差点抹灭掉他对李茯苓的感情。
赵福来道,“娘,你尽管撒你年轻时的威风,赵水生不养你,还有我。”
李茯苓笑着笑着就视线模糊了,把赵福来赶走后,晚上穿上新衣裳,自己做饭炒鸡蛋和平菇。
在外溜达回来的赵显辉老远就看见小叔来家里,知道晚上肯定有好吃的。
等他回家满院子都是鲜香和炒鸡蛋味道,果然街坊说杜家的菌子是真的香。
赵显辉兴冲冲跑去要吃,李茯苓早就吃完了。
赵显辉不可置信,他奶什么好吃的都留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等他娘回来又告状说奶奶偷偷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李菊香又准备指桑骂槐,李茯苓道,“要骂我就拖你们上街骂,在家骂给谁听?”
……
赵福来可没想到送一顿平菇又引得娘家鸡飞狗跳的。
从娘家回到夫家只一条夹道小街,两边屋子低矮拥挤,夕阳不遗余力的挥洒,在他眼里,杜家正被光芒笼罩着,他走了进去,希望他娘也能身在其中。
一到家门口,赵福来蹙眉心事重重的神情舒缓了,这个点本孩子打闹嬉戏消食的,但意外安静。
孩子静悄悄那必定在作妖。
赵福来赶忙跨进院子,却被眼前怔了下,昼起坐在屋檐石头下,高大的身影边,散落着三只小小的影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泻,红霞落在他侧脸,轮廓深邃立体,消了冰冷多了一丝耐心柔和。
两个孩子都板着小凳子,双手托腮目光炯炯看着昼起,夕阳融落在小小院子似的,成了波光闪耀的河,孩子像是不安分的游鱼,本来缠着昼起讲故事,但故事听不懂啊,挠头,看向一旁的禾边。
“小四叔,你都懂啊?”财财见一向积极求解的禾边这会儿换了只手托脸,明显有些昏昏欲睡。
禾边不是懂,听不得昼起这种催眠的语调。
“我的睡前催眠故事。”禾边道。
他以前睡眠不好,每晚睡前要抓着昼起手腕才能睡着。只要握着他,就感觉心里一阵暖流,安心,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很快就能一夜无梦。
他前些时日晚上睡觉把这个感觉给昼起说了,还说自己肯定是越来越喜欢昼起了。
哪知道昼起听了,不高兴,还追问最开始是怎么确定自己心意的。
禾边就说在田家村的时候,睡不着,只有挨着他才能睡着,一挨近就好像有暖流在四肢流动,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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