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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贴身内衣的夹层里,缓缓掏出一个非金非木、通体黝黑、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奇异哨子。哨子造型古朴,上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他将哨子放在嘴边,运足胸腔残存的内力,用力吹响。
“呜————”
哨声并不嘹亮,反而是一种极其尖锐、凄厉、能穿透雨幕风声的诡异音频,仿佛无数细针钻入耳膜,远远传了开去。
不过半盏茶功夫,远处密林深处,便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碎泥水,由远及近。很快,一队约二十余骑、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与斗篷中、连面部都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骑兵,如同幽灵般从林间疾驰而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马车。为一人,身形高瘦,气息阴冷,正是玄幽教四大护法之一的“鬼影”。
黑衣人齐刷刷下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鬼影”护法低头抱拳,声音嘶哑“属下救驾来迟,令王爷受惊,万死难辞其咎!请教主与王爷责罚!”
朱桢推开马车门,早有黑衣人上前,牵来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他翻身上马,动作竟颇为利落,显然武功底子并未完全荒废。他勒住马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眼中所有的怨毒、不甘、野望,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决绝。
“京城?哼,不过是个即将陷入混乱的囚笼。”他喃喃自语,随即声音转厉,“传令!所有人,换马不换人,全前进!”
“是!王爷,我们前往何处?”鬼影护法问道。
“风月连城!”朱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一丝即将释放的疯狂,“那是圣教经营百年的总坛,固若金汤,也是本王……不,是孤王最后的堡垒,崛起的基石!既然那昏聩的朝堂,那无情的朱家,容不下孤王,那孤王便在这江湖之巅,另起炉灶,称王称霸!鬼影,立刻用圣教秘法,传讯总坛教主启动总坛最深处的‘万蛊噬心大阵’,开放所有机关秘道,集结教中所有精锐力量,召回在外所有暗子!孤王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石破天小子,还有那些自诩正道、碍手碍脚的武林伪君子们,只要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尸骨无存,成为滋养圣教秘术最好的肥料!”
……
另一边,通往西北边塞的崎岖官道上,距离京城已有数百里之遥。
一处依托废弃驿站临时搭建的“冰人馆”据点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打破了雨后的宁静。只见一团火红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如同离弦之箭,又像一团燃烧的烈焰,不顾门前拒马,径直冲破了半掩的栅栏门,疾驰入院中!
“吁——!”红衣女子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动几下,重重落地,溅起大片泥水。女子不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矫健地翻身下马,正是从蒙古草原疾驰而来的华筝。她胸口剧烈起伏,额角见汗,显是一路未曾停歇,手中高高挥舞着一张略显陈旧的羊皮卷,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急切
“陆大侠!石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院子一角的石桌旁,陆小凤正优哉游哉地摇着折扇,与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阿飞对弈。闻言,陆小凤两根手指夹着的黑棋悬在半空,眉头微微一挑,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华筝姑娘,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天塌下来,不还有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那样的高个子先顶着么?莫非……是关外的俺答汗终于按捺不住,领着十万铁骑打过来了?”
“比那个还要严重十倍!”华筝几步冲到石桌前,将手中那张绘制着复杂地形标记的羊皮卷“啪”地一声拍在棋盘上,震得棋子跳起,“我刚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崖,用金雕截获了一只从京城方向飞出的、脚上绑着玄幽教特殊铜管的信鸽!靖安王那老贼……他根本没被关进天牢!他在被押送途中,就被玄幽教早就埋伏好的高手给劫走了!”
“什么?跑了?!”正在角落里抱着半只烧鸡大快朵颐的石破天,闻言猛地抬头,满嘴油光,差点被一块鸡肉噎住,连忙抓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大口,胡乱抹了抹嘴,瞪大眼睛,“这老王八,属泥鳅的还是属九命猫的?命也太硬了吧!那他现在钻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
“风月连城。”华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羊皮地图上一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位于重重山峦阴影之中的地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陆大侠,石大哥,你们看这里。根据密信和这张我从教中一位叛出的长老口中逼问出的秘图所示,风月连城并非普通城池,而是玄幽教经营了过一甲子的总坛老巢,位于边塞之外三百里,深入‘幽冥谷’的绝险之地。那里四面都是万仞绝壁,只有一条被称为‘鬼见愁’的隐秘栈道可以通行,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而且,最糟糕的消息是,靖安王和玄幽教主似乎已经彻底合流,再无隔阂。他们正在风月连城集结所有残存的邪教势力,包括‘千机’、‘百毒’、‘鬼影’、‘修罗’四堂的全部精锐。更麻烦的是,靖安王以割让边境三镇为条件,换取了俺答部至少五万铁骑的暗中支持,这些骑兵很可能已经化整为零,潜伏在幽冥谷外围,随时可以策应。他们还在总坛外围布下了玄幽教镇教大阵——‘万蛊噬心阵’。据那长老临终前透露,此阵以无数毒虫蛊物为基,配合地形瘴气、机关幻术,凶险万分,入阵者心神受扰,五感皆迷,最终会被蛊虫噬尽精血而亡。玄幽教主已在江湖放出话来,称风月连城已是‘人间炼狱’,谁敢踏足,便是自寻死路,有去无回!”
“风月连城……”陆小凤收起折扇,用扇骨轻轻敲打着掌心,嘴里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名字倒是取得风雅,既有风月,又成连城。不过听华筝姑娘这么一说,只怕咱们去了,那里的‘风’是腥风,‘月’是血月,而那座‘城’,也要变成咱们的‘风雨愁城’了。”
“管他什么城!管他什么阵!”石破天将手里剩下的鸡骨头狠狠扔进远处的篝火堆,出“嗤”的一声响,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手和嘴,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算是刀山火海,是阎罗王亲自守着的鬼门关,我石破天也得去闯一闯!靖安王这老乌龟,不亲手把他揪出来,一拳打爆他的乌龟壳,我这口气,这辈子都顺不下去!心脉都得堵着!”
“可是石大哥,”华筝脸上忧色更重,她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深红色、代表极度危险的区域,“那里毕竟是玄幽教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机关陷阱、毒物蛊虫遍布每一寸土地,他们对地形了如指掌,我们却是两眼一抹黑。咱们就这么贸然冲过去,会不会……会不会正中他们下怀,自投罗网?”
“会不会送死?”一直沉默如同冰山、抱剑倚靠在廊柱旁的阿飞,突然冷冷地开口。他目光如剑,扫过华筝担忧的脸,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如果我们现在不去,等靖安王在风月连城站稳脚跟,彻底整合玄幽教残部和俺答骑兵,缓过这口气来。那么接下来要死的,就绝不仅仅是我们这几个。整个边关,乃至中原武林,天下苍生,都将永无宁日。有些仗,明知是死,也要打。”
“阿飞兄弟说得在理。”陆小凤将折扇“唰”地合拢,插回腰间,神色彻底严肃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靖安王此番仓皇出逃,如同丧家之犬,虽然逃得了性命,但他多年在朝在野经营的势力网络,已被公主殿下和咱们联手撕开大半,可谓元气大伤。现在的风月连城,看似是他最后的堡垒,实则也是他被迫龟缩的坟墓,背水一战之地。咱们要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集结力量,直捣黄龙,把这最后的毒瘤连根拔起,送他们所有人……最后一程。”
“那还等什么婆婆妈妈!”石破天猛地站起身,浑身骨节出一阵噼里啪啦如炒豆般的爆响,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自然流转,迫得身旁篝火都为之一暗,“乔帮主和郭大侠他们接到传书,已经带着丐帮和中原各派的好手从另一条路赶过去了!咱们这就点齐人马,立刻出!这次,不把那劳什子风月连城给它拆成一片废墟,老子就不姓石!”
“拆了?”陆小凤忍不住摇头失笑,但眼中却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石老弟,那毕竟是一座经营多年的山城,不是小孩子搭的积木,说拆就拆。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三分狡黠七分自信的弧度,“若是能一举端掉玄幽教传承百年的老窝,把那些害人的玩意儿彻底从这世上抹去,那么顺便拆他几堵墙,推倒几座楼,也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如此,那便事不宜迟!”清朗而坚定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明华公主已换上一身利落的银色软甲,外罩墨色披风,手中握着一卷明黄圣旨,大步走入。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石破天和陆小凤脸上,“父皇密旨已下,宣大、大同、蓟镇三路边军精锐,已接到指令,将以演练为名,暗中调动,封锁幽冥谷外围所有出口要道,彻底断绝风月连城可能的外援和补给线路。咱们这次,是真正的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石破天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凶狠,“我看是关门打狗!而且是痛打落水狗!那老王八和那些不敢见光的虫子聚在一块,正好让咱们一锅端了,省得东奔西跑!”
众人闻言,虽然前路凶险莫测,但此刻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坚定的意志和昂扬的战意,不由得相视一笑,一股同仇敌忾、生死与共的热流在胸膛间涌动。
窗外,持续了数日的瓢泼大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乌云散去,洗净的天空湛蓝如宝石。一道绚烂的七色彩虹,横跨在远处苍翠的山峦之间,宛如一座瑰丽的桥梁,又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江湖乃至天下命运的最终决战,献上的一抹悲壮而充满希望的亮色。
“兄弟们!姐妹们!”石破天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看似朴实无华、却饮血无数的长刀,刀锋指向彩虹另一端,那地图上标注的、幽冥谷深处的方向,声如洪钟,“出!”
“出!”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马蹄声再次响起,急促而有力,踏碎了驿站院落的宁静,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冲出院门,冲向远方天际那道彩虹之下,群山掩映的未知险地。
风月连城,无论你是风月无边,还是炼狱深渊,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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