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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终曲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温莎府邸的奢华喧嚣已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仆役们无声忙碌收拾残局的细碎声响,以及弥漫在空旷廊柱间的、混合着昂贵香氛与淡淡倦怠的冰冷空气。宾客们早已乘着马车消失在王都沉沉的夜色中,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与思绪,却已牢牢系在了今晚那个掀起滔天巨浪的身影之上。
利昂·冯·霍亨索伦并未随斯特劳斯伯爵府的车驾离开。他被玛格丽特姨母一道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指令留了下来:“跟我来。”
没有给他任何整理心情或编造借口的时间。
此刻,他正独自坐在姨母在温莎府邸暂用的、一间专为最高等宾客准备的小客厅里。与宴会主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显私密和压抑。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壁炉里的火焰安静燃烧,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属于玛格丽特姨母的、独特的冷冽清香,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一种能渗透骨髓的寒意。
利昂僵硬地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指尖冰凉。过度紧绷后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阵阵袭来,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着宴会上的片段:埃莉诺的讥讽、菲利克斯的阴毒、自己那番疯狂的咆哮、奥古斯都亲王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最后,定格在玛格丽特姨母离去时那毫无温度的一瞥。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始。之前的狂风暴雨只是序幕,眼前这片死寂,才是磨刀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客厅那扇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玛格丽特·冯·斯特劳斯女伯爵走了进来。
她已换下宴会华服,穿着一身剪裁极尽简洁、料子却异常挺括的深灰色常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壁炉对面的主位坐下,姿态优雅却带着千钧重负般的威严。侍女悄无声息地端上一杯热气氤氲、颜色深浓的红茶,随即又如影子般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合拢的轻响,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内外。
玛格丽特姨母没有去碰那杯茶。她抬起眼,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如同两潭凝结了万载寒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地落在利昂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足以将人灵魂冻结的审视。
利昂感觉自己的呼吸瞬间窒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早已僵硬的脊背,强迫自己迎向那道目光,尽管喉头发干,指尖微微颤抖。
沉默在持续。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
终于,玛格丽特姨母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冰冷,每个字都像冰锥般凿在利昂的耳膜和心尖上。
“今晚的表演,很精彩。”
利昂的心猛地一沉。“表演”这个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定性。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玛格丽特姨母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伪装的一切:
“从那个拙劣的‘传家宝’手环开始,到后面那番……嗯,颇具煽动性的,‘美酒与猎弓’的宣言。”
她微微停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仔细品味着利昂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告诉我,利昂。”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更加强大的压迫感。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利昂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最害怕的问题,终于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一针见血!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承认是自已急中生智?坦白是破罐子破摔?还是……继续编造一个更完美的谎言?
然而,在玛格丽特姨母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任何试图欺瞒的行为,都只会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衬衫。
“姨……姨母……”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什么……谁教的……”
玛格丽特姨母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不明白?”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让利昂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个手环,灰扑扑的,材质不明,能量反应微弱且古怪。是你半个月前,在城南旧货市场‘淘宝’时,从一个老地精商人手里,花了十枚银克朗买来的。对吗?”
利昂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她怎么会知道?!连价格和地点都一清二楚?!他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原来早已在姨母的监视之下!
看着利昂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骇的眼神,玛格丽特姨母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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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后面那番关于‘和平由来’和‘饿狼猎弓’的高论……”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动作优雅,言语却字字诛心,“时机、分寸、措辞……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又不是你爹’……”
她抬起眼皮,目光再次锁定利昂。
“以你过往的行事风格和……智力表现,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你急智之下,能独立完成的‘作品’。”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利昂·霍亨索伦,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绝无可能说出那番既有深意又够无赖的话。
利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无助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是奥托(霍亨索伦侯爵)?”玛格丽特姨母抛出了第一个猜测,目光如炬,“他授意你,用这种自污和挑衅的方式,来试探王都各方反应?还是说……这是霍亨索伦家那个老狐狸(老侯爵)定下的苦肉计?”
她紧紧盯着利昂,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利昂的心脏狂跳,他拼命摇头:“不!不是!父亲和爷爷都不知道!是我……是我自已……”
“你自己?”玛格丽特姨母打断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学到‘八侯之乱’中,梅特涅家跪地乞和的细节?这些陈年旧事,连档案库的卷宗都语焉不详,是你那个只知道练剑和打仗的父亲会跟你聊的?还是你那个满脑子都是赛马和赌局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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