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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午后,日光透过景阳宫庭院的梧桐叶,筛下满地细碎的金斑。闻咏仪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温热的安胎茶,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岁的灵瑶正提着裙摆追蝴蝶,粉白色的宫装在花丛中晃出轻快的弧度;o岁的胤宸则蹲在一旁,面前摆着个木质沙盘,指尖捏着小木棍,正小心翼翼地勾勒着水渠的纹路,连蝴蝶停在他肩头都未察觉。
“慢点跑,别摔着。”闻咏仪轻声叮嘱,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庭院里的欢声笑语瞬间停了。灵瑶揪着蝴蝶的手猛地松开,转头望向门口;胤宸也直起身,手里的小木棍掉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痕迹。闻咏仪连忙扶着春桃的手站起身,刚理好衣襟,康熙的身影已出现在月亮门外。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常服,未戴朝冠,间仅用一根玉簪束着,往日挺直的肩背微微垮着,脸色比御书房的宣纸还白,眼下泛着青黑,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日沉了些。显然,这几日的议事耗尽了他的心神,他来景阳宫,并非特意探视,更像是想找个没那么多奏折与争执的地方,喘口气。
“臣妾恭迎皇上。”闻咏仪领着子女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得像庭院里的春风。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庭院里的花丛与沙盘,紧绷的眉心似乎松了些:“免礼吧,朕就是过来坐坐。”他走到藤椅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的雕花,没再多说一句话,显然还在惦记着西北的战事。
闻咏仪见状,示意春桃去取安神茶,自己则走到灵瑶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灵瑶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康熙眉间的褶皱,忽然想起晨起时母妃教她的话,小手攥了攥怀里的纸卷,竟迈着小碎步凑了过去。
“皇阿玛。”她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的,伸手轻轻拉了拉康熙的衣袖。
康熙低头,见是灵瑶,紧绷的嘴角缓和了些许:“怎么了,丫头?”
灵瑶立刻把怀里的纸卷递过去,那是她今早用朱砂和藤黄画的“笑脸图”——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个圆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得老高,旁边还画了几朵小红花。“这是给皇阿玛的。”她拉着康熙的衣袖晃了晃,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似的劝道,“皇阿玛,您别总皱着眉头啦,母妃说,‘事急则变,变则通’,眼下的难事说不定明天就有办法啦!您看,画里的人笑得多开心,您也笑笑嘛。”
康熙握着纸卷的手一顿,愣怔地看着灵瑶稚嫩的脸庞。这几日,御书房里满是“不可行”“太冒险”的争执,各部官员要么劝他正面强攻,要么劝他暂缓战事,却没一个人敢说“事急则变”——他被困在“粮草”与“路径”的死局里,竟忘了这本该刻在骨子里的道理。
片刻后,他忽然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灵瑶软乎乎的脸颊,语气里的疲惫散了大半:“你这小丫头,人不大,倒把你母妃的话记得清清楚楚。”他展开那张“笑脸图”,对着日光看了看,眼底漾起难得的温情,“说得对,事急则变,朕不该钻牛角尖。这画朕收下了,回头挂在御书房,也好时时看看,别总被烦心事绊住。”
灵瑶见他笑了,立刻拍着小手欢呼起来:“皇阿玛笑啦!皇阿玛笑啦!”
闻咏仪这时刚好端着安神茶过来,闻言连忙欠身道:“灵瑶年幼不懂事,随口捡了臣妾平日里说的闲话乱说,皇上莫怪她唐突。”说着便将茶盏递到康熙面前,茶汤清澈,飘着淡淡的菊花香,“臣妾备了些安神的菊花茶,皇上尝尝?”
“怎么会怪她。”康熙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连带着连日来的焦灼都淡了些,“倒是这丫头的话,比御书房里那些官样文章管用多了。”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一旁的胤宸,见他还守着沙盘,便笑着问,“胤宸呢?又在摆弄你的沙盘?”
胤宸连忙上前见礼:“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在琢磨之前想的水渠改良法,想着若是能用到西北,或许能帮上些忙。”
康熙来了兴致,起身走到沙盘旁。那沙盘是胤宸亲手做的,里面铺着细沙,用小石子标出山脉,用蓝布片代表河流,几根小木棍插在沙里,代表水渠的走向。他弯腰看着,指尖点了点沙盘中的“河流”:“你这水渠,若是真挖到西北,能省多少运粮的功夫?”
“至少能省三成!”胤宸眼睛一亮,连忙用小木棍指着沙盘,“儿臣查过舆图,西北有几条季节性河流,若是顺着河道挖水渠,既能引水解渴,又能走船运粮,比陆路快多了。”
父子俩凑在沙盘旁说话的功夫,一直躲在闻咏仪身后的胤睿,也好奇地探出头来。他才岁,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常服,头梳成两个小髻,手里攥着个木质的小骑兵玩偶——那是胤宸前些日子给他做的。见康熙和哥哥聊得热闹,他便悄悄挪着小步子凑过去,蹲在沙盘边,把小骑兵玩偶放在了沙盘的“戈壁”位置,小声嘟囔:“骑兵要走这边,这边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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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听见声音,低头见是胤睿,不由失笑:“哦?睿儿也懂兵法?”
胤睿抬头,眨着和康熙几分相似的眼睛,晃了晃手里的玩偶:“哥哥说,骑兵要走快路,绕到后面打坏人。”他指着沙盘上沙堆凸起的“敌军据点”,又指了指旁边一条被蓝布片挡住的缝隙,“这里有小路,能绕过去。”
这话刚落,闻咏仪心里一动——这正是她要的契机。她连忙上前,故作嗔怪地捏了捏胤睿的脸蛋:“你这孩子,跟着哥哥看了几眼沙盘,就敢在皇阿玛面前乱说。那是哥哥画的水渠,哪里是什么小路。”
康熙却没当玩笑,目光落在胤睿指的缝隙上。那是蓝布片与沙堆之间的空隙,恰好在“敌军据点”的后方,像极了御书房舆图上那条被否了的戈壁小路。他忽然想起灵瑶说的“事急则变”,又看着沙盘上的缝隙,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或许,孩子们的话,才是破局的关键。
“说得好。”康熙伸手抱起胤睿,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笑着问,“睿儿告诉皇阿玛,为什么要绕到后面打坏人?”
胤睿搂着康熙的脖子,脆生生地说:“哥哥说,正面打会被坏人挡住,绕到后面,坏人就看不见啦,能偷偷把他们的粮食拿走!”
康熙哈哈大笑,抱着胤睿转了个圈,连日来的愁云仿佛被这稚语彻底吹散。他看向闻咏仪,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你教出来的孩子,倒比朝中那些老臣通透。”他低头摸着胤睿的小脑袋,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却带着笃定,“绕到后面……或许,真能成。”
闻咏仪适时垂下眼帘,柔声说:“孩子们的话都是戏言,皇上听听便罢。倒是皇上连日操劳,难得有片刻清闲,不如在臣妾这儿用些晚膳?膳房炖了您爱吃的冰糖炖雪梨。”
“好。”康熙应下,抱着胤睿在藤椅上坐下,目光又落在了那幅“笑脸图”上。日光恰好落在画上的笑脸上,连带着他的心情都亮堂起来。他知道,困扰多日的战事困局,或许真要被这景阳宫的稚语点透了——那条被遗忘的戈壁小路,那个藏在典籍里的迂回战术,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而闻咏仪站在一旁,看着庭院里的日光、嬉笑的子女,以及脸上终于舒展笑容的康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知道,她等的时机,终于到了。接下来,只需让胤宸顺势将古商道与战术呈上,一切便会水到渠成。这景阳宫的宁静日常,终究成了撬动西北战事的关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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