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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依踏着月色回到寨中,可刚走过寨口,就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虽已夜深,赤坎寨却静得反常。要知招服族人的夜晚向来热闹,往常这个时辰,总有族中汉子三三两两围坐在哪家火塘边,就着烤鱼喝着“赤坎醉”,谈笑声能传出老远。可今夜,两旁吊脚楼的木窗紧闭,青石板路上不见半个人影,整个寨子都有些过分地安静。
她转过第三个弯,喧闹声突然涌来——是从长老侉印家方向传来的。
他们家门口的空地上,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门庭和廊下挂满了灯笼,光芒把这一方天地照亮得如同白昼。
今日不是祭祀的日子,也不是播种节、丰收节等重大节日。这般阵仗,阿澜依还是头一遭见。
这怕是……出事了。
她挤过人群,来到门前的廊下,踮起脚往人群里望,突然在人群的前排看见了阿妈禾秀。母亲身旁站着侉印家的几位女眷,个个面容悲恸,不时出一阵阵抽泣。
“阿妈!”阿澜依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前面去,拉住禾秀的胳膊,“出什么事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禾秀被惊得微微一颤,转过头来,现竟是阿澜依,神情缓和了些许。她随即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诺牙川……诺牙川他被人杀了。”
阿澜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诺牙川是招服族数一数二的勇士,族里没几个男子能打得过他,更别说取他性命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给杀了?
她抬头望向堂屋,只见二姐乌图雅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侉印的夫人篱姗陪在一旁,不时拭去眼角的泪,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劝慰着什么。
院门口的人群乱糟糟的,大多不过是来看个热闹。阿澜依听到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间或还爆出一两声压抑的低笑。甚至连侉印的一个堂侄,在无人注意的廊柱的阴影里,脸上竟也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仅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恰好照在院子中央。
那里,横放着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诺牙川就躺在上面。
他上身穿着一件鹿皮坎肩,前襟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最让人头皮麻的是他的脖子,那里有道整齐的切口,伤口极深,鲜血已然流尽,无不展现出这一击的狠厉。一柄青铜斧静静躺在他的身侧,斧刃洁净如新——显然,他还未来得及挥动兵刃,就被对方杀害了。
阿澜依只看了一眼就胃里一阵翻腾,赶紧别过头去。
“诺牙川是被极细的利刃杀死的,伤口极深,喉管已完全切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
阿澜依循声望去,见阿兄寒姜就站在尸体的前面,而他旁边站着的则是双眼泛红、紧锁眉头的长老侉印。
“大姐夫,支格阿姐呢?好歹是自家弟弟,她不来送最后一程吗?”寒姜身旁一名男子出声问道。阿澜依认得此人,他是侉印的另一位庶子、诺牙川的同胞兄弟胡努赛。
他和诺牙川关系极好,不同于诺牙川暗中投靠务那,他本身就在农事队,听命于务那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香格身怀有孕,我未让她前来,免得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寒姜语气如冰。
阿澜依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香格已经是他寒姜的妻子,一个庶弟的死,还不值得让怀有身孕的香格回家吊唁。
阿兄这是把对侉印一族的不满,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
也是,今早,务那话里话外已表明侉印暗中投向了他。以阿兄之敏锐,又怎会毫无察觉?
“那说的极细利刃,我觉得不对。”务那站在侉印另一侧开口,“我比对过,没有任何利器能留下如此细薄的伤口。”
这话他说得笃定,铁了心要在老丈人面前出风头,让寒姜难堪。
“务那,你这是何意?不是利器所伤,那你说是用什么杀的?”呼思迈忍不住反驳。
寒姜抬手制止呼思迈,神色依旧平静:“这个,我也考虑过。既然没有利器能留下这般伤口,那我们怕是遇到鬼神了。”
“什么意思?”侉印长老惊问。
“长老,”寒姜继续道,“现诺牙川尸身的地方,找到一片染血的竹叶。虽然匪夷所思,但诺牙川确有可能是被这片竹叶所杀。凶手应当未带凶器,只是随手折了片竹叶——这等手法,我自认整个招服无人办得到。”
诺牙川随身带着把青铜斧,却被人用竹叶杀害。寒姜既是招服最勇武之人,若他都做不到,族中便再无人能做到了。
“随手折叶……”胡努赛低声重复,声音里满是惊恐。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院子骤然暗下。阿澜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这般轻松写意,就划开一个人的脖颈?
……
夜风微凉,寒姜和务那陪同侉印家族的人将诺牙川的尸身送回九洄洞。禾秀也随长子同去——她代表巫其谷出面,已是给足亲家颜面。这边的情况,她也少不得要回去向巫其谷细细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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