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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洲推开广茂洋行的玻璃门时,雨丝正斜斜地织在黄浦滩的暮色里。他收伞的动作顿了顿,檐角滴落的水珠顺着黑胶伞面滑下来,在锃亮的皮鞋尖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沈先生,您要的伦敦最新电报。”账房先生推了推老花镜,将一张泛黄的电报纸递过来,“下午刚到的,说是关于曼彻斯特那边的棉纱报价。”
沈砚洲接过电报,指尖触到纸面的凉意,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石库门弄堂里那株老芭蕉被雨水打得沙沙响。他颔谢过账房,转身走向二楼办公室,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出沉稳的笃笃声。
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雨雾里的外滩灯火透过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晃悠的光带。他将电报摊在红木办公桌上,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心思却莫名飘回了三天前的午后。
那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他替母亲去静安寺附近的绸缎庄取定制的旗袍,路过一条窄弄时,听见有人在争执。一个穿月白学生裙的姑娘正跟卖花阿婆理论,声音清亮得像檐下的铜铃:“阿婆,这束栀子花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您怎么能转头卖给这位先生?”
沈砚洲本不想多管闲事,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卖花阿婆手里捧着的栀子花沾着雨珠,白得晃眼。那姑娘背对着他,梳着两条乌亮的麻花辫,梢别着枚素银簪子,雨丝落在她的辫上,像撒了把碎钻。
“姑娘家懂什么,这位先生看着就是做大生意的,哪能跟你计较这点小钱?”阿婆的声音带着市侩的精明。
“做生意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姑娘转过身,脸上带着点薄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清泉。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洲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的眉梢微蹙着,鼻尖沾了点雨星,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鹿。他见过的女子,或如交际花般明艳,或如大家闺秀般温婉,却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清澈里带着点执拗,像雨后初晴时,从云层里漏下来的光。
“这束花我不要了。”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让给这位小姐吧。”
姑娘愣住了,随即脸颊泛起红晕,慌忙道:“不不不,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拿着吧。”沈砚洲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阿婆,“不用找了。”
阿婆眉开眼笑地接了钱,将栀子花塞进姑娘怀里。姑娘抱着花,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局促,轻声道:“谢谢先生。不知先生贵姓?改日我把花钱还您。”
“举手之劳。”他微微颔,转身走进雨里,没留意身后那道追随着他的目光,也没听见姑娘小声念叨着“沈砚洲……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桌上的座钟敲了七下,将沈砚洲的思绪拉回来。他揉了揉眉心,拿起钢笔在电报背面画了个小小的栀子花。笔尖的墨水晕开,像极了那天姑娘脸颊上的红晕。
“沈先生,楼下有位苏小姐找您。”秘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砚洲笔尖一顿:“苏小姐?”
“说是……来还花钱的。”
他心里莫名一动,起身拉开门。楼梯口站着的正是那天的姑娘,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见到他时,眼睛弯成了月牙:“沈先生,又见面了。我叫苏蘅卿,这是那天的花钱,还有……我娘做的绿豆糕,您不嫌弃的话尝尝?”
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洲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梢,忽然觉得,这个阴雨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苏蘅卿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绞着油纸包的系带。其实她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换花钱。昨天在父亲的书房里,她看到了一份洋行的合作名单,沈砚洲三个字赫然在列。父亲说这是上海滩新晋的实业家,年纪轻轻就把家族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性子冷了些,不好打交道。
可在她看来,这位沈先生分明是温和的。尤其是刚才他拉开门时,廊灯下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很长,眼神里没有半分商人的锐利,倒像是藏着片安静的湖。
“进来坐吧,外面雨大。”沈砚洲侧身让她进来,顺手从衣架上取下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吧,头湿了。”
苏蘅卿接过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又开始烫。她偷偷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幅《春江晚景》,书桌上摆着个青瓷笔筒,倒不像她想象中满是铜臭味的地方。
“沈先生是做棉纱生意的?”她没话找话,目光落在桌上的电报纸上。
“嗯,主要跟英国那边打交道。”沈砚洲给她倒了杯热茶,“苏小姐是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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