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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把最后一页账册翻得哗啦响,指尖点在“西门庆”三个字上,墨痕被指甲戳出个浅窝。窗外的日头刚过晌午,摊前的竹篮里还剩小半篮葱油饼,油香混着风里的尘土味,飘得老远。
“媳妇,歇会儿不?”武大郎从灶后探出头,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沾着面粉的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手里攥着块粗布帕子,想递过去又缩回手——早上刚被潘金莲嗔了句“手糙别蹭我衣裳”,这会儿倒拘谨起来。
潘金莲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这男人总这样,笨手笨脚的体贴藏在笨拙里,像他做的葱油饼,面厚了点,油多了点,咬下去却满口实在的香。“把剩下的饼装起来,咱去给李屠户送一趟。”她把账册卷成筒,往腰间一别,“顺便看看西门庆那伙人又在耍什么花样。”
武大郎“哎”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装饼。竹篮刚挂上臂弯,就见街口窜出个瘦猴似的小厮,见了潘金莲就喊:“潘娘子!俺家官人请你去府里做桌点心,给双倍价钱!”
潘金莲挑眉。西门庆府上从不屑于请她这小摊上的人,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瞥了眼小厮身后,街角的柳树下藏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手按在腰间的刀上,眼神不善。
“双倍价钱?”潘金莲接过武大郎递来的布包,慢悠悠打开——里面是刚记满的账册,“我这饼子糙,怕是入不了西门大官人眼。再说了,”她指尖在账册上敲了敲,“前儿你家官人还欠着五斤糖霜钱没给,先清了旧账再说吧。”
小厮脸色一僵:“官人命俺来请,潘娘子莫要不给面子。”
“面子?”潘金莲把布包往武大郎怀里一塞,上前两步,几乎贴到小厮跟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亮,“你家官人昨儿带人设赌局坑了王秀才的田契,今早又指使恶奴抢了张寡妇的新布,这面子我可受不起。”
小厮吓得后退半步,撞在竹篮上,葱油饼滚了一地。武大郎赶紧蹲下去捡,手背却被小厮狠狠踩了一脚。
“你敢!”潘金莲抬脚就把小厮踹开,蹲身拉起武大郎。他手背上红了一大片,指节还沾着草屑。她心里腾地冒起火,转头瞪着小厮,“回去告诉你家官人,想找茬明着来,别学那鼠辈玩阴的!”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武大郎揉着手背,讷讷道:“要不……咱还是别去李屠户家了?”
“去,怎么不去。”潘金莲拍掉他手上的灰,眼神亮得像淬了光,“他想引咱去偏僻处,咱偏往人多的地方走。”
李屠户的肉铺在街口最热闹处,案板上的猪肉还冒着热气。见潘金莲过来,李屠户挥着剔骨刀笑:“潘娘子今儿怎么亲自来了?”
“给你送新做的梅干菜饼。”潘金莲把竹篮递过去,眼角余光瞥见对街茶馆里,西门庆正隔着窗玻璃瞪她,身边围着几个恶奴,“对了李大哥,昨儿你说丢了半扇猪肉,是不是长这样?”她突然指向西门庆的马车,车帘没拉紧,露出半截沾着猪油的草绳。
李屠户眼睛一瞪,扔下刀就往对街冲:“好你个西门庆!偷了俺的肉还敢摆到这儿来!”
茶馆里顿时乱成一团。潘金莲拉着武大郎往后退,正对上西门庆投来的怨毒目光。她突然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账册,嘴角勾起抹笑——那账册上,正记着西门庆近半年偷鸡摸狗的勾当,从王秀才的田契到张寡妇的新布,一笔笔清清楚楚。
“媳妇,你啥时候记的这些?”武大郎看得目瞪口呆。
“上次去县衙送文书,顺手翻了翻案宗。”潘金莲拽着他往家走,“他想趁武松兄弟没回来前拿捏咱,也得看咱答不答应。”
刚拐过街角,就见武松的小厮气喘吁吁跑来:“嫂子!俺家爷回来了!就在前面茶馆呢!”
潘金莲心里一跳,拉着武大郎加快脚步。茶馆里,武松正按着西门庆的肩膀,拳头悬在半空,见潘金莲进来,沉声道:“嫂子,这杂碎……”
“二郎且慢。”潘金莲上前把账册递过去,“先让他看看这个。”
西门庆瞥见账册上的字,脸霎时白了。武松越翻越气,到最后“啪”地合上账册:“哥,嫂子,这等货色,不必脏了咱的手。”转头对随从道,“把他带去县衙,连同这账册一起交与太爷。”
恶奴们想拦,被武松瞪得缩了手。西门庆被拖出去时,还在嘶吼:“潘金莲!你给我等着!”
潘金莲没理他,只看着武松身上的伤:“兄弟这是怎么了?”
“路上遇着劫道的,小伤。”武松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落在武大郎手背上,“哥这是咋了?”
武大郎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没事,蹭了下。”
潘金莲把他的手拉出来,往红肿处吹了吹:“被西门庆的小厮踩的。”
武松眉头拧成个疙瘩,刚要说话,就见李屠户拎着半扇猪肉进来,嚷嚷道:“潘娘子,多亏你了!这肉俺分你一半!”
街坊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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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娘子这账册可是立了大功!”
“往后看谁还敢欺负武大郎家!”
潘金莲看着眼前的热闹,突然觉得手里的账册沉了沉。她转头看武大郎,他正望着武松傻笑,手背的红痕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她突然想起刚穿来时,这男人缩在灶台后啃冷饼的样子,心里软得像化开的糖。
“大郎,”她扯了扯他的袖子,“晚上包饺子吃,给二郎接风。”
武大郎猛点头:“哎!俺去买韭菜!”转身要跑,又被武松拉住。
“哥,我去吧。”武松无奈地笑,“你这手得上药。”
潘金莲看着兄弟俩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阳谷县的日头,比哪都暖。她把账册往腰间紧了紧,账页摩擦着布带,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数着日子里藏着的甜。
傍晚收摊时,潘金莲蹲在灶前烧火,听武松讲边关的事。武大郎在案板上剁馅,刀声“咚咚”的,混着武松的说话声,像支热闹的曲子。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忽明忽暗,暖得人心头胀。
“对了嫂子,”武松突然说,“路上遇着巡抚大人,他说要给咱这饼摊挂块‘阳谷第一饼’的牌子。”
潘金莲手一顿,笑了:“挂啥牌子,咱踏踏实实做饼就好。”
武大郎接话:“俺媳妇说的是。”手里的刀顿了顿,“不过……挂了牌子,是不是能多卖两个钱?”
惹得武松哈哈大笑,潘金莲也笑,灶膛的火“噼啪”响,把三人的笑声烘得热热的,飘出窗去,落在街角的老槐树上,惊得晚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又绕着树梢打了个圈,像是舍不得这满街的烟火气。
临睡时,潘金莲把账册放进木匣。最后一页空白处,她提笔写:“今日收西门庆欠账五斤糖霜钱,得李屠户赠猪肉半扇。大郎手背消肿,武松归。”笔尖顿了顿,又添了句,“明日做甜口的糖饼,给大郎当早点。”
木匣合上时,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把日子里的甜,悄悄锁进了心底。窗外的月光落在匣上,亮闪闪的,像撒了层糖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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