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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把最后一笼葱花饼码进竹筐时,指腹被烫得红。她往手上抹了点猪油,抬头就看见武大郎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铜板来回摩挲,眉头皱得像被雨打湿的纸团。
“又在想武松的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灶膛里抽出根燃着的柴火,凑到他面前晃了晃,“再皱,脸都要跟你那擀面杖一个模样了。”
武大郎猛地抬头,指尖的铜板“当啷”掉在地上,滚到潘金莲脚边。他慌忙去捡,却被她抢先一步踩住,弯腰时闻到她间的麦香——是今早新磨的面粉味,混着点灶灰的烟火气,竟比巷口胭脂铺的香粉还好闻。
“俺、俺在想,”他挠着后脑勺,耳朵尖红,“武松那案子,是不是得找讼师再问问?昨天去衙门,那差役说……”
“说要二十两银子打点,对吧?”潘金莲抬脚松开铜板,用脚尖把它勾到怀里,转身往面缸走,“我早让你别信那些穿官服的。过来,帮我把这袋芝麻倒进去。”
武大郎赶紧凑过去,笨手笨脚地解麻绳,结果绳子缠成一团。潘金莲瞥了眼他打结的手指,伸手一挑就解开了,芝麻簌簌落在面团上,像撒了把碎星子。
“你呀,”她拍了拍他手背,“除了揉面烤饼,别的事都像没长脑子。”话虽尖刻,指尖却轻轻碰了碰他虎口的茧子——那是常年揉面磨出来的,厚得能刮下层粉。
正说着,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酒坛落地的声音。潘金莲手一顿,抓起案台上的擀面杖就往外走,武大郎慌忙拎起墙角的扁担跟上,竹筐里的饼晃得直响。
“潘金莲!你个狐狸精!”西门庆的管家举着个破碗,酒气喷得半条街都能闻见,“拿了俺家大爷的钱,不把配方交出来,当俺们是好欺负的?”
他身后跟着四个恶奴,个个手里攥着棍棒,为的那个脸上有道刀疤,正盯着竹筐里的饼咽口水。潘金莲往武大郎身后躲了躲,故意让他挡在前面,自己则悄悄把擀面杖往身后藏。
“啥配方?”武大郎把扁担横在胸前,声音颤却故意拔高,“俺们做饼的方子,凭啥给你们?”
“凭啥?”刀疤脸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喷在武大郎脸上,“就凭西门大官人看上了!识相的把甜饼咸饼的方子都交出来,再让你媳妇去府里伺候几天,不然……”他抬脚就往竹筐上踹,筐沿立刻瘪了块,两张葱花饼滚出来,沾了满地黄泥。
潘金莲突然从武大郎身后窜出来,擀面杖“啪”地敲在刀疤脸脚踝上。那力道没留情,他嗷地一声跪下来,手捂着脚腕直抽抽。
“伺候?”她冷笑一声,把沾了泥的饼捡起来,塞进刀疤脸嘴里,“先尝尝你家大爷爱吃的葱花味,记牢了,这叫‘武大郎牌’,别处买不着。”
管家气得脸白,挥着鞭子就往她身上抽:“反了你了!”潘金莲拽着武大郎往旁边一躲,鞭子抽在门框上,木屑溅了她一脸。她反手把擀面杖扔过去,正砸在管家手腕上,鞭子“嗖”地飞出去,卷住了房梁上的蛛网。
“俺们做买卖的,凭手艺吃饭,”潘金莲拍了拍武大郎的胳膊,示意他把竹筐挪到屋里,“西门庆想要方子也行,让他自己来求。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慢悠悠地扛在肩上,“上回偷换俺们秤砣的账还没算,今天又来砸摊子,真当阳谷县没王法了?”
恶奴们见头头吃了亏,嗷嗷叫着往上冲。武大郎突然把潘金莲往身后一拽,自己挺着胸膛挡在前面,扁担舞得呼呼响。他个子不高,动作却快,一扁担敲在最前面那人的膝盖上,疼得对方抱着腿转圈。
“打!给俺往疼里打!”他喊得脸红脖子粗,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倒比平时高出了半头。
潘金莲没闲着,抄起灶台上的面粉袋就往人堆里撒。白茫茫一片里,只听见恶奴们的咳嗽声和拳脚落在肉上的闷响。她趁机往管家背上踹了一脚,他扑在地上,沾了满脸面粉,活像个刚出炉的白面馒头。
“停!”管家抹着脸上的粉,声音都变了调,“你们等着!西门大官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潘金莲捡起地上的鞭子,慢悠悠地缠在手上:“转告他,明儿我这儿新出了玫瑰饼,让他带着银子来买,或许我心情好,能赏他个方子的边角料。”
恶奴们扶着刀疤脸和管家,骂骂咧咧地走了。武大郎还举着扁担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突然“噗嗤”笑出声:“媳妇,你刚才把面粉撒他嘴里时,他那样子……”
“别笑了。”潘金莲往他嘴里塞了块玫瑰饼,“赶紧收拾摊子,我估摸着他们还得再来。”她转身往屋里走,突然停住脚,“对了,你那二十两银子,有着落了。”
武大郎嚼着饼,含糊地问:“啥着落?”
“刚才刀疤脸腰间挂着个钱袋,”她从袖袋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往桌上一倒,碎银子滚了一地,“看他那急样,肯定是西门庆给的跑腿钱,正好拿给武松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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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看着那些银子,突然红了眼:“你、你啥时候拿的?刚才那么乱……”
“就你挥扁担把他撞进面粉堆的时候,”潘金莲拿起块银子,对着太阳照了照,“放心,我留了张字条,写着‘借西门庆二十两,日后用玫瑰饼抵债’,够给他面子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潘金莲以为是恶奴折返,抓起擀面杖就想冲出去,却见武松背着个包袱站在那儿,身上的铠甲还沾着泥,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哥,嫂子。”武松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俺出来了。”
武大郎手里的扁担“哐当”掉在地上,冲过去就想抱他,又想起他身上有伤,手在半空停了半天,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胳膊:“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潘金莲转身往灶房走,眼眶有点热。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听见武松问:“哥,我听狱卒说,你们卖饼攒钱?”
“嗯,你嫂子新做的玫瑰饼,可好吃了。”武大郎的声音带着笑,“等明儿……”
“不用等明儿。”潘金莲端着三碗面出来,把最大的那碗推给武松,“刚煮的,加了俩蛋。”
武松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突然把脸埋下去,肩膀微微耸动。潘金莲踢了踢武大郎的脚,示意他别说了,自己则往武松碗里又加了勺辣椒油:“吃吧,吃完了有力气,咱还得琢磨着把饼摊开到东京去呢。”
武大郎赶紧接话:“对!到时候让东京人都知道,俺们武大郎的饼,比御膳房的还香!”
武松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笑了:“好,到时候俺给你们当护卫,看谁还敢来捣乱。”
潘金莲看着他们兄弟俩,突然觉得那根敲过人的擀面杖,比任何珠钗都称手。她低头咬了口饼,玫瑰馅的甜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像把日子嚼出了蜜。窗外的月光落在案板上,把三个影子拉得老长,缠成一团,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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