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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把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木匣时,指腹蹭过匣底刻着的“平安”二字。这是武大郎前儿特意请木匠刻的,说“媳妇总记着那些糟心事,得让匣子自己会说吉利话”。她忍不住笑,却把匣子往床底塞得更紧了——里面记着西门庆上个月强买面粉时多收的三两银子,记着王婆散播流言那天少卖的二十个炊饼,记着所有她没当场作的委屈,像攒着过冬的柴火,等哪天够旺了,就一把烧了那些腌臜气。
“媳妇,面的酵母该换了。”武大郎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他手里举着个空陶罐,罐底还沾着点灰的酵母渣,“前儿买的这罐,出来的面总有点酸。”
潘金莲走过去,戳了戳面团——果然,本该暄软的剂子透着股滞涩,像没醒透的石头。她想起今早李屠户媳妇说的,“西门庆家的面粉铺最近总往酵母里掺石灰,能省不少钱”,心里的火“噌”地就起来了。
“扔了。”她抓起陶罐就往院外走,手腕却被武大郎攥住。他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别去……”
“不去等着吃酸面疙瘩?”潘金莲瞪他,却注意到他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指缝里露出点油纸角。她猛地抽出手,把他手背到身后的手拽出来——是张揉得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酵母方”,旁边还画着个傻笑的面团。
“王秀才教俺的。”武大郎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他说用酒曲加老面引子,出来的面比啥都香,还不用花银子买。俺试了三回,今儿这个是最成功的……”
潘金莲捏着那纸,突然觉得眼眶烫。她总嫌他老实得窝囊,却忘了这人的心思细得像筛面的箩。就像前儿她随口说想吃槐花饼,第二天一早,他就顶着露水去城外槐树林摘了满满一篮,手被刺扎得全是小红点,还笑着说“媳妇吃了能高兴”。
“傻样。”她把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转身往面缸里舀新面,“还愣着干啥?烧火去。今儿咱做红糖开花馒头,让街坊们尝尝,啥叫真正的面。”
武大郎“哎”了一声,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都带着劲。火光舔着锅底,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显得比平时高大些。潘金莲看着那影子,突然想起刚穿来时,她总躲着这影子走,觉得那是“三寸丁谷树皮”的耻辱印记,现在却觉得,这影子落在面粉袋上、落在炊饼鏊上、落在她的围裙角上,倒像是给这破屋镶了圈暖边。
正揉着面,院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他们摆在门口的招牌被踹倒了。潘金莲抄起擀面杖就冲出去,正撞见西门庆家的恶奴张三,正抬脚要踩地上的招牌。
“住手!”她一棍子敲在张三脚踝上,听着那声惨叫,心里竟有点痛快。张三捂着脚跳脚:“你个贱妇!敢打爷?知道爷今儿来干啥不?我家大爷说了,你家这破摊子,他包圆了!”
“包圆?”潘金莲冷笑,从围裙里掏出账本,“上个月欠的三两银子还没还,这个月的面粉钱又想赖?”她把账本拍在张三脸上,“看清楚了,五月初三,你家大爷买了五十斤精面,给的银子里掺了铅;五月十五,强拿了二十个芝麻饼,说是‘尝鲜’,至今没给钱——要不要我念给街坊们听听?”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李屠户媳妇第一个喊:“西门庆家的面粉确实有问题!我家那口子吃了总闹肚子!”王秀才也点头:“前儿我去买酵母,亲眼见他们往罐子里掺东西。”
张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喊:“你个淫妇!少在这妖言惑众!我家大爷说了,要么乖乖把摊子让出来,要么……”他突然伸手去抓潘金莲的头,“就把你抓去见官,说你勾搭男人!”
手还没碰到头,就被一只粗黑的手攥住了。是武大郎。他不知啥时候站到了潘金莲身前,肩膀微微抖,却死死扣着张三的手腕,声音哑得像磨过沙子:“不许碰俺媳妇。”
张三愣了愣,随即笑出声:“就你这矮子?也配护人?”他抬腿就往武大郎膝盖上踹,却没踹动——武大郎像钉在地上的桩子,硬是扛住了。
“俺媳妇是好人。”武大郎的脸涨得通红,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擀面杖,虽然抖得厉害,却稳稳举过头顶,“谁再敢骂她,俺就……俺就砸烂他的狗头!”
潘金莲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见武大郎这样,像被逼到墙角的兔子,突然露出了獠牙。她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却被他反手按住——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张三是吧?”潘金莲的声音冷得像冰,“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这摊子是俺们吃饭的家伙,想抢?先掂量掂量阳谷县的街坊答应不答应!”她指了指围观的人,“今儿这事,大家都看见了,要是俺们两口子有啥三长两短,就是西门庆害的!”
“对!我们作证!”街坊们跟着喊,有人捡起地上的招牌,帮着扶了起来。张三看着这阵仗,撂下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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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的擀面杖“哐当”掉在地上,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潘金莲赶紧扶住他,才现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手心全是冷汗。“你啊……”她又气又心疼,拿手帕给他擦汗,“逞啥能?要是被踹倒了咋办?”
“俺不能让他骂你。”武大郎喘着气,眼神却亮得很,“俺媳妇是好人,不能被那么说。”
周围的街坊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李屠户媳妇塞来块刚炖好的排骨,王秀才帮着把招牌钉牢。潘金莲看着武大郎被众人围着夸“有骨气”,突然觉得,那些账本上的红圈,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回到灶房,面团已经得正好,暄软得像云朵。潘金莲揪起一块,塞进武大郎嘴里:“尝尝。”他嚼着,眼睛弯成了月牙:“甜的。”
“加了红糖。”她笑着揉面,“今儿做开花馒头,每个里面都包个小枣,谁吃着了,谁就有好运气。”
武大郎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支银钗,比上次那支多了个小小的梅花坠子。“王秀才说,昨儿是你生辰。”他挠着头,“俺……俺攒了三个月的钱。”
潘金莲捏着银钗,突然想起现代的生日蛋糕。没有蜡烛,没有派对,但此刻灶房里的蒸汽、馒头的甜香、男人笨拙的笑脸,比任何庆生宴都让她心安。她把银钗插在髻上,转身往锅里添水:“快把馒头摆好,水开了。”
蒸笼冒起白汽时,潘金莲翻开账本,在今天这页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旁边写着:“张三上门找茬,败。大郎护妻,胜。得梅花钗一支。红糖馒头,香。”
她想,或许不用等到攒够柴火。因为那些温暖的瞬间,早已像灶膛里的火,把那些腌臜气,一点点烧干净了。
武大郎正把最后一个馒头放进蒸笼,馒头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他抬头冲潘金莲笑,鼻尖沾着点面粉,像只刚偷吃完面的松鼠。“媳妇,等会儿给王秀才送两个去不?”
“送,”潘金莲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再送两个给李屠户媳妇。对了,把那个最大的带上,给街口的瞎眼婆婆。”
“哎!”武大郎应着,脚步轻快地像踩着云。
蒸笼“咕嘟”响着,把甜香送满了整个屋子。潘金莲靠在门框上,看着武大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摸了摸头上的银钗,突然觉得,这阳谷县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至少,灶是热的,面是香的,身边的人,是护着她的。
账本被风吹得翻了页,露出之前画满红圈的那几页。潘金莲笑了笑,拿起笔,在那些红圈旁边,一个个画上了小小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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