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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田的修复在泥泞与血腥中艰难推进。雨水冲刷了部分痕迹,却冲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愤。林家增派的护院与工匠陆续抵达,连同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人们一起,日夜赶工。被掘开的池埂重新夯实,损坏的闸门被更换,堵塞的沟渠被疏通。云湛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指挥调度,解决技术难题,同时更加严密地规划着盐田的防御体系——了望哨的增加,预警方式的改进,关键设施的加固,以及针对可能来自海上或陆地的袭击的应急预案。
那几支可疑的箭矢,被林薇薇秘密带走。数日后,她再次来到盐田,没有去查看修复进度,而是直接将云湛请到了临时搭建、相对隔音的棚屋里。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屏退左右,只留宋先生在旁。林薇薇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云先生,那几支箭的来历,有眉目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寒意,“虽未查到直接出处,但根据箭杆用材、箭镞形制及那隐秘标记的风格……宋先生托了北边军中的旧关系暗中比对,此物极可能来自……京畿卫戍或与之相关的工坊。”
京畿卫戍?!
云湛瞳孔微缩。这意味着什么?长孙家竟然能弄到可能来自京城禁军系统的制式箭矢?哪怕只是流入黑市的淘汰品或瑕疵品,也足以说明其触角之深,能量之大!这远非一个地方豪商所能轻易办到。
“小姐的意思是……”云湛沉声问道。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先生或许以为,长孙家只是盘踞岭南一地的地头蛇。实则不然。长孙家早年迹,便与京城某些权贵有所勾连。其长女,嫁入了京中永平侯府为妾,虽非正室,但多年来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永平侯府……在朝中并非顶尖勋贵,却与主管部分军械营造、仓廪转运的衙门,颇有往来。”
她看着云湛,眼神复杂:“此次贡盐之争,看似只是岭南商贾间的角逐,实则牵动了背后的利益链条。长孙家失去贡盐资格,损失的不仅是钱财,更是其在京中靠山的一条重要财路与体面。他们能调动些许非常手段,甚至动用一些见不得光的‘边角料’,也就不足为奇了。”
云湛默然。他想到过长孙家会有反扑,却未料到其背景如此之深,牵扯到了京城的权贵阶层。这已出纯粹商业竞争的范畴,进入了更为凶险的政治博弈领域。
“父亲也已察觉其中关窍。”林薇薇继续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担忧,“父亲让我转告先生,先生大才,革新盐法,利国利民,林家上下感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先生如今名声鹊起,更得朝廷‘义士’旌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也带着一丝恳切:“先生可知,朝中对于盐政革新,并非铁板一块。有务实革新者,如沈刺史这般,自然乐见其成。但亦有守旧迂腐之辈,或与旧利益链条捆绑甚深之人,视新法为异端,视先生为……搅局者,甚至‘幸进之徒’。长孙家不过是明面上的对手,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先生,盯着林家,等着我们出错,等着将这‘白玉盐’与‘滩晒法’打为异类,甚至……罗织罪名。”
宋先生在一旁,也低声补充道:“云先生,老爷让小姐提醒您,今后行事,需越谨慎。技术革新、盐田管理,先生尽管施展才华。但涉及人事往来、尤其是与官府或其他势力打交道时,务必三思而后行,尽量由老爷或小姐出面周旋。先生‘义士’之身虽是一层护甲,却也使得您更加显眼。万不可授人以柄,尤其是……切勿轻易与人结下死仇,即便对方看似微不足道。”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云湛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是啊,自己这段时间,是否有些过于顺遂,以至于忽略了这时代权力斗争的复杂与残酷?以为凭借越时代的知识和技术,便能横扫一切?却忘了,知识和技术,在绝对的权力与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面前,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
长孙家只是一个开始。如果连一个地方豪族都能勾连京中权贵,动用疑似军械来打击对手,那么将来,随着“滩晒法”的推广,触动更多、更大的利益蛋糕时,将会面临何等可怕的反扑?
林薇薇的警告,及时而必要。这是在告诉他,战场已经扩大了。从岭南的盐场、商场,扩展到了看不见的官场、乃至京城的朝堂。
“小姐,林家主,宋先生,”云湛拱手,神色郑重,“金玉良言,云某铭记于心。此前是云某思虑不周,过于专注技艺,忽略了周遭险恶。今后自当谨言慎行,凡事多与小姐、家主商议。”
见他听进去了,林薇薇神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先生能明白其中利害,薇薇就放心了。先生是林家的支柱,更是这‘白玉盐’、‘滩晒法’的灵魂。先生安,则盐田安,林家安。父亲说了,无论外面风雨多大,林家必与先生共进退。只是……这风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急,要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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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着外面忙碌修复的盐田,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渐渐恢复规整的池格上,泛起粼粼金光。
“盐田要尽快恢复,产量要稳住,品质要更上一层楼。”林薇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坚定,“只有我们自身足够强大,产出无可替代的贡盐,为朝廷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那些暗处的冷箭,才不敢轻易射来。至少在明面上,我们站着理,站着利。”
云湛点头。这是当前最务实的选择。加快展,夯实基础,用无可辩驳的业绩筑起护城河。
“另外,”林薇薇转过身,看着云湛,“先生上次所用那种……投掷火罐之法,威力惊人,却也有些骇人听闻。父亲的意思是,此物过于酷烈,易惹非议,若非生死关头,不宜轻易示人,更不可流传出去。所用物料,也需严密管控。”
云湛心中一凛,知道燃烧瓶的出现,恐怕也引起了林承宗更深的思虑。那东西确实出了这个时代对“火攻”的认知范畴。
“云某明白。此乃危急关头自保的无奈之举,绝不会滥用。”云湛郑重承诺。
林薇薇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云湛一眼:“先生保重。盐田之事,就拜托先生了。外面的事……自有父亲与我担着。”
说完,她便与宋先生一同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韧。
棚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传来的施工声。
云湛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桌。
林薇薇的警告,如同一盆冷水,也如同一盏明灯。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策略需要调整。不能只埋头于技术研和生产管理,必须对周围的政治生态和潜在风险有更清醒的认知和准备。
知识是他的利器,但如何使用这利器,在什么样的规则和背景下使用,需要更深的谋算。
树敌已多,暗流汹涌。
但他并无退路。
唯有一边继续挥舞技术的利剑,开辟前路;一边小心翼翼,在这张无形的、遍布荆棘的权谋之网上,寻找立足点和突破口。
他站起身,走出棚屋,阳光有些刺眼。
前路漫漫,风雨如晦。
而他,必须在这风雨中,走得更稳,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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