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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在冷风中挣扎,光影在沈砚染血的泪痕上跳动,如同鬼魅的符咒。那滚烫、腥苦的药汁还灼烧着云微的喉咙,而他脸上纵横的血泪,手腕上蜿蜒滴落的鲜血,却像最凛冽的冰锥,狠狠凿进她混乱的脑海。惊骇凝固了呼吸,挣扎的力气瞬间抽空,她只能瘫软在冰冷的锦被中,失神地望着那个跪在药汁与碎瓷狼藉中的男人。
他也在看她。那双被血泪洗过的深眸里,翻涌的不是惯有的冰寒算计,也不是被撞破行径的恼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无处遁形后,赤裸裸的、近乎绝望的痛楚。那痛楚太过浓重,几乎压垮了他绷紧的脊梁。他像是承受不住这目光的对视,猛地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抽动了一下。随即,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极其狼狈、甚至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粗暴,狠狠抹去脸上的血泪。那动作刮得他苍白的皮肤泛起红痕,却抹不去眼底深重的破碎。
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玄色的衣摆拖过地上的药渍和碎瓷,出窸窣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踉跄着,几乎是落荒而逃,再次消失在门外浓稠如墨的夜色里。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药味与血腥气的味道,死死缠绕着云微,如同冰冷的毒蛇,勒紧她的脖颈。
手腕上,残留着他强行灌药时箍出的指痕,在冰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云微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圈红肿的皮肤,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粘腻的汗湿。她猛地蜷缩起手指,仿佛被那残留的触感烫伤。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冰冷的疑惑剧烈撕扯,几乎要将她本就脆弱的神智彻底撕裂。
为什么?!
那双盛满血泪的眼,那绝望的痛楚……是真是假?
他到底灌下了什么?是延续她痛苦的毒引?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未知?
沈砚,你究竟是谁?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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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阴霾,沉沉的铅云压着屋檐,酝酿着一场迟来的大雪。听雪轩内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死寂。
青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浓黑的药汁散着熟悉的苦涩。云微靠坐在床头,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眸子,因为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和一夜无眠的煎熬,反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决绝的抗拒。
“小姐,该喝药了。”青霜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担忧。
云微的目光却越过那碗黑沉沉的药汁,死死盯住青霜手中托盘上的另一只小物件——一只温润的青瓷小盅,被一只小小的暖炉包裹着。盅口没有一丝热气冒出,安静得诡异。
青霜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青瓷盅,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和不安:“……这,这是沈大人那边刚送来的……还是让药前……”她话未说完,云微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挥!
“啪嚓——!”
青瓷小盅连同暖炉被狠狠扫落在地!小盅碎裂开来,里面那一点点清亮如水的液体瞬间泼洒在冰冷的地砖上,迅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一股极其淡薄、却异常顽固的、混合着草药清苦与浓重铁锈腥气的味道,立刻在药味中弥漫开来,刺鼻得令人作呕。
“啊!”青霜吓得惊呼一声,托盘差点脱手,药碗剧烈摇晃,洒出些许药汁,“小姐!您这是……”
“倒掉!”云微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以后他送来的任何东西……靠近我院子一步……都给我砸了!倒掉!”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胸口的滞涩,她猛地俯身咳起来,撕心裂肺,苍白的脸因窒息而泛起病态的潮红。
青霜看着地上那摊迅被地砖吸干的“清汤”,又看看咳得几乎背过气的小姐,脸色煞白,不敢再多言,慌忙放下药碗,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狼藉。那淡薄的腥气,却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钻入云微的鼻腔,与昨夜他强行灌下的味道重合,勾起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惧和憎恶。
沈砚!你休想再用这种肮脏的东西……碰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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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老梅树虬枝盘曲,在铅灰色的天幕下伸展着嶙峋的枝干,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抖。树下,玄色的身影如昨日一般静立,仿佛已与这萧索的冬日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听雪轩内砸碎瓷盅的清脆声响,和随后云微那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冰冷恨意的咳嗽声,隔着院墙,清晰地传了出来。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那目光,不再是昨日失魂落魄的痛楚,而是重新凝结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只是那寒潭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空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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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撕心裂肺的咳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喘息。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那株老梅树,身影消失在通往府外的小径尽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烧红的烙铁。
当夜,更深露重,寒气刺骨。听雪轩内,云微在药力的强制压制下,陷入了昏沉却极不安稳的浅眠。纷乱的噩梦纠缠着她,一会儿是那支碎裂的金簪和幽蓝的针尖,一会儿是沈砚脸上纵横的血泪,一会儿又是父亲临终前沾血的手指……冰冷、窒息、剧痛……无数狰狞的碎片撕扯着她脆弱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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