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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安念一进门,就像颗小炮弹似的,腾地扑向床榻。
埃尔谟并没有离开,就站在门口,盯着墙上的挂钟。
半小时,最多再过半小时,就必须进行下一次输液,否则会错过最佳注射间隔,影响药效。
奇迹般地,裴安念一出现,裴隐脸上那股灰败的气息便褪去了大半。
一种由内而外的光彩驱散了病容,他颊边泛起近乎健康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裴隐微笑着,听孩子叽叽喳喳汇报近况,看他献宝似的展示最新的涂色作品。
“真厉害,”裴隐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一页页翻过画册,伸手揉了揉裴安念的脑袋,顿了顿,又倾身问,“念念最近怎么不捏橡皮泥了?”
一直盯着挂钟的埃尔谟眉峰微蹙,往床的方向瞟了一眼。
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家伙,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塌软下去,连语速都慢了:“……捏得又不好。”
裴隐微微一怔,嗓音愈发轻柔:“怎么会?”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小家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不再追问:“没关系,等有灵感再捏。我们念念做什么都很棒。”
埃尔谟心底掠过一丝古怪的异样。他再次瞥向时钟,半小时已到。
他咳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破眼前父子情深的温馨。
裴隐领会了暗示,柔声哄道:“好了念念,先去玩吧,爹地也要休息了。”
裴安念身子动了动,一根触须仍依依不舍地攥着裴隐的指尖。
就在埃尔谟犹豫是否要强行分开他们,门外传来脚步声,医生端着配好的药剂过来了。
要是让那孽种撞见医生,免不了又要一番解释周旋,只会更耽误时间。
埃尔谟不再迟疑,大步上前:“够了,你该走了。”
说着,一把拎起那团小东西,无视裴隐在身后“轻一点”的呼唤,径直绕过医生,快步离开这个区域。
裴安念的儿童房不大,但对他的体型而言已足够宽敞。埃尔谟一进屋就将他丢在铺满泡沫垫的地上,垫子吞没了落地的声响,那团小东西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瘫在那里。
埃尔谟面无表情地转身,步伐一如既往地冷漠。可刚迈出两步,腿上骤然一沉。
低头一看,一根触须正缠着他的脚踝。
“干什么?”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睨去。
孽种仰着脑袋看他,不说话。
有时埃尔谟甚至庆幸,裴隐带回来的是个足够不像人的怪物。
如果真是个有血有肉的孩子,能从他身上看出哪些像裴隐、哪些又遗传自那个素未谋面的铁柱……那才更令人难以忍受。
可即便如此,作为怪物,裴安念也足够惹人厌烦。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愉快的相处经历,被那东西掐过两次脖子不说,还被他灰溜溜地从睡眠舱扫地出门……每笔账,埃尔谟都记得很清楚。
“放开,”他甩了甩腿,“别逼我踩你。”
那触须却缠得更紧。
“爹地……是生病了吗?”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
“……”埃尔谟本来不想理会,但想到裴隐肯定不愿让孩子知道病情,只好帮着否认,“没有。”
“可是……我看到好多穿白衣服的人。”
埃尔谟脚步一顿,终于回头。
裴安念从地上仰起小脸,触须微微颤动:“他们是来给爹地治病的吗?”
埃尔谟沉默地看着他。
小孩的世界很简单,就算认定埃尔谟是坏人,可一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仍觉得那是来救人的。
……真是天真。
“他没病,”埃尔谟的声音冷得像冰,“再不放开,我真会踩下去。”
裴安念却像没听见,垂着脑袋喃喃:“爹地刚才说话时……好像很累,是不是我太吵了?”
埃尔谟唇线绷紧。
……还算是有自知之明。
“如果是我打扰了爹地,那我以后不去找他了,”几根触须一起扒住他的鞋面,泪汪汪的眼睛抬起来,“你可不可以……让他们治好爹地?”
“说了他没病,你——”
埃尔谟烦躁地抬脚,力道却比预想中重了些,裴安念竟被带得滑出去半米。
他曾经两次领教过这孽种绞杀脖颈的力道,深知那触须蕴藏的力量,刚才已经刻意收敛了动作,没料到会将他甩出这么远,心头不由一滞。
埃尔谟快步走上去,只见那团东西软软瘫在原地,维持着摔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地上晕开浅浅的一片湿痕。
埃尔谟眸光微滞。
那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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