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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是西域宫廷的上朝时辰。也是递交国书的吉日。
而迎亲的使臣也即将抵达天水,和亲大典的仪式,从这一刻起,正式要拉开那华丽的帷幕。
王宫正殿,晨光被高窗上繁复的琉璃滤成一道道斑斓。鎏金王座上,西域王身着朝服,却只是虚倚着,眼帘半阖,面色显出几分苍白浮肿。
文武百官肃立,殿内是一片近乎窒息的安静。许多老臣皆低垂着眼,视线凝在自己靴前的三寸之地。
镇西将军桑旸,手持盛放国书的紫檀木匣,自殿外稳步踏入。银甲外披暗金大氅,步履间甲叶相击,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中踏出清晰的回音。他行至御阶下将木匣高举,声音清朗:
“大齐使臣、镇西将军桑旸,奉吾皇圣命,特呈和亲国书,永缔两国姻亲之好。”
一名身着深青官袍的礼官即刻出班,趋步至桑旸面前,依礼接过国书:“外臣辛劳,下官奉旨,代接国书。”
语态恭敬,礼数周全。依照常例,礼官接书后,应奉予御阶之上的君王,或交由御前内侍呈递。
然而,他接过木匣后,却并未转向王座。他托着木匣,停在了太子赫连齐的身前。随即,他将木匣再次高举:“请太子殿下,供奉国书。”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殿中百官,无一人出声质疑,无一人抬头直视。那沉默,便是最震耳的附和。
赫连齐此时方才抬手,指尖稳稳托住木匣底部。他并未立刻接过,目光先与桑旸一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父王欠安,国事暂托于小王。”他开口,声音徐徐,“此国书,小王自当虔心供奉,择吉日宣礼,以全两国之礼,安父王之心。”
“吾皇亦殷切期盼两国邦谊永固,国书所言,字字肺腑,皆出至诚。外臣谨代吾皇,叩谢太子殿下隆恩。“言毕,少将军抬眼。
王座之上,西域王枯瘦的手指在金漆扶手上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目光涣散地落在某处,仿佛殿中生的一切,皆在与他无关的戏台之上。
看来如今这西域的天,早已换了。西域真正的君王,此刻正手持国书,号施令。
而他这位大齐的镇西将军,这场和亲的使臣,所要面对与周旋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王座上那具华美的躯壳,而是眼前这个深沉难测,已将权柄牢攥掌心的太子赫连齐。
午后,日头隐在薄云后,泛着一圈模糊而巨大的光晕,将城楼的影子都洇得虚,软塌塌地瘫在地面。
城门正中巨大的兽面铺,口中所衔的铜环,却偶尔出极其细微的震颤嗡鸣,那声音钻入耳膜,激起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远方地平线上,朱红与金色的洪流碾过。最前方,玄甲骑兵执戟如林,金色的龙纹旌旗在风中翻卷。
西域城门早已洞开,守城将士列队两侧,礼官手持节杖立于城门前。使团抵达时,礼官朗声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恭迎中原使团入城!“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城门,城内百姓纷纷避让,却又忍不住驻足观望。十六人抬的巨大钟鼓车缓缓驶过,虽未奏响,其形已慑人。接着便是那辆四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所驾的凤辇,朱漆车厢上金凤凰展翅欲飞。
其后,是一眼望不到头,覆着红绸的聘礼车,与青幔的属官车队。整支队伍悠然行进,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缓缓推进的洪流,要将天水城彻底淹没。
使团在宫门前数十步处缓缓停驻。宫门之前,西域太子赫连齐早已率礼官和侍卫列阵等候。
“王……王上!我要见王上!!”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声音乍响,在隆重又热情的乐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只见为那架青幔马车猛地一震,车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扯开,钦天监监正涂祈,踉跄着扑滚下来,官袍下摆绊在车辕上,“嗤啦”一声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却浑然不顾。
头上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头散乱披覆。他怀里紧抱着星图和鎏金浑仪,金属在惨白的日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如同他此刻煞白的脸。
所有礼乐戛然而止,准备上前见礼的西域官员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位状若疯魔的使臣。太子赫连齐瞳孔幽深,连刻意保持的温雅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
涂祈嘴唇哆嗦,几次张口却只出破碎的音节:“殿下,外臣……外臣要见王上………天象有异…冲撞龙气大凶…王上……”他猛地咬住下唇,仿佛用尽力气才将后面更可怕的字咽回去,只剩那双写满惊骇的眼。
眼看涂祈即将扑倒在地,桑旸身形如电,一个箭步上前,修长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涂祈摇摇欲坠的身体。
“太子殿下,事出突然,礼数不周,万望海涵。”桑旸左手稳稳扶着涂祈,右手抱拳微微一礼,既不失礼数,又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外臣虽不知具体为何,但钦天监监正涂大人如此情状,想来定是天象有异所致。涂大人所见所虑,外臣不敢妄加揣度。他既坚持必须即刻面奏王上,想来必有不得不面陈的紧要缘由。”
赫连齐的目光在桑旸沉静的脸与涂祈惊惶欲死的状态之间逡巡。瞬息间,他微微垂眸略一沉吟,待他再抬眼,眼中所有的猜疑,都换成了震惊与凝重。
他上前一步,目光转向涂祈,语气带了几分安抚:“涂监正莫急。天象之事,确乃重中之重。父王今日虽在静养,但事态如此紧急,小王这便引二位入宫!“
“多谢太子殿下。”
他不再提迎接典礼,转身对礼官快吩咐几句,便亲自引路,将他们带离了那片僵滞的迎宾场地,疾步向宫内走去。
身后,只留下一地狼藉的仪仗和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以及无数惊疑和猜测的低语。
??单手抱拳:右手抱拳(左扶人,右行礼),是古代在身体不便时的常见变通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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