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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啊。”魏咏迭连摇头,“本王也拿您当神仙,可神仙都是瞎子,拿这细腻如金的宝带,恰能掩饰短处。”
俞长宣闷笑一声,提手抚摸那布:“殿下缘何这般渎神?”
魏咏就把俞长宣的手从那缂丝带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山野百姓皆好拜双文神,他们要求仙保佑他们走出穷乡僻壤。而京城百姓皆在拜三武神,他们只要青天给一个公道,哪怕要以血河开道。”
那只瘦手触及俞长宣的剑茧时,略有停留,魏咏道:“只可惜今夕暴政如潮,淹死百姓千千万万,而诸仙见溺不救。”
“本王从前恨不能把世上良木皆伐,制成线香为诸仙庙观添香火。”魏咏笑开,白齿自他那发灰的双唇中露出来,“近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祂们皆是瞎子聋子,是光鲜亮丽的、只会对天道摇尾巴的狗!”
“既如此,何必要供那天上仙,何必要敬那天上人?”魏咏咳喘着笑,笑声颇瘆人,“一群闭目塞听的狗!”
俞长宣轻唉:“原来您恨神仙不作为,恨到俞某这假神仙头上了。”
“这世道,假神仙可比真神仙靠得住——本王派人查过四年前碧汉镇那案子,你的本事不在楼雪尽之下。”魏咏摸着他的经络,顺着血流的方向缓缓搓动,“俞代清,你代本王杀了那狗皇帝。”
“凭什么?”俞长宣唇角翘起,显示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心疼这天下百姓的,是您,不是在下啊。”
魏咏陡地捏住他的指节,沉声道:“你徒弟如今重疾缠身,本王知他需要那丸宝药……可你想过没有,仙门多少人对此虎视眈眈,你徒弟又是否能拖得那样长?”
俞长宣就叹:“您都办不成的事儿,俞某一介山野小修,怎么办得成?”
魏咏坚持:“你若不试试,如何知道?”
“俞某救徒心切,却无意当您手中刀。想要什么,各凭本事。”俞长宣猝然反拧魏咏的手,趁他吃痛,带着他的手去摸那一截垂在锁子骨处的缂丝带。
只一刹,青火就自魏咏手心烧起,一径烧至俞长宣面上,将那宝带尽吞作了一线灰。
俞长宣呼地一吹,灰便拂了魏咏满面。
魏咏嗽咳不止,两只手皆叫青火灼出了红斑,狼狈之至。
那再度得光的一双眼倒亮极澈极,桃花似的酿着笑:“礼佛藏巧也好,拿风流遮掩野心也罢,您在俞某眼里就是个请俞某吃了盏茶的好王爷。”俞长宣将茶盏倒盖在桌面,“茶不错,多谢殿下。”
“今儿你若敢走,你与本王之中必有一死!”魏咏猩红着一双眼,苍白的五指掐进木桌之中。
“殿下若执意如此,翌年清明俞某自会为您烧香描碑。”俞长宣突一振袖,那拔刀凑近的护卫均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青火,皆翻滚在地,扑打起来。
魏咏瞧着自个儿袍角冒起的火星子,“哈”一声栽倒在座:“俞代清,你梦太痴!如若那皇帝老儿当真有那般灵药,他早能拿来当饭吃了,怎会舍得分给你们?他不过想要从仙门中挑几匹新的狗!至于那奖赏,仅仅是个幌子!”
俞长宣笑道:“您的就非幌子了?”
说罢,他俯视楼下,已不见戚止胤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茶楼。
俞长宣入屋时,瞳子左右一飘,没瞧见里头有半个人影,还以为那俩徒弟还未归。才把门推上,身后便遽然摁来一只手,压得屋门砰地一响。
俞长宣瞧那手的骨骼走势便知是戚止胤,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阿黎呢?”
这声才落地,双眼登时叫什么蒙了住。
俞长宣倒不挣扎,由着他胡来,还笑:“这是什么玩法?”
戚止胤不发一言,只剪了俞长宣的双手压去头顶。他的吐息很重,喷吐时好若往俞长宣耳道塞进了好些棉,团团挤满了俞长宣的耳道,拦住别声,又搔得他痒。
俞长宣叫戚止胤拘住,倒很从容,还欲寻些玩笑话来戏闹他,唇稍起,竟有一杯盏直压而来,险些敲着他的前齿。
唇瓣还紧抵着那瓷杯,俞长宣禁不住开口询问:“阿胤……”
不容他再言,戚止胤已勾起他的下巴,叫他斜仰起脸儿来。
那盏茶依着他,也倾斜得厉害。茶水来势汹汹,硬是撬开了他的齿关,唰地奔入他口中。
甘甜清润的茶水将舌熨帖得舒服,可俞长宣却觉出少许困惑。戚止胤一只手困着他的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那么这茶盏要如何去握?
俞长宣便趁他不备,乍然挣开一手,去扯那蒙住眼的绸带。
仅一刹,视野便叫戚止胤的面孔填满——
戚止胤正叼着那杯盏,微侧着脸儿将那茶盏压来,见他看来,不过是寻衅似的挑了半边眉,便又将他的脑袋催得更仰了些,再喂进一口。
待那茶再难喂食,戚止胤方松开他,仰颈将杯底的余茶一饮而尽。
纵是此时,戚止胤也依旧不放人。他拿膝顶在俞长宣两腿之间,拿灵力将茶盏拨去了桌上。收拾好,才抬指去揩俞长宣嘴角颔边的茶珠,问:“那人是谁?”
俞长宣喉结滚了滚,咽下茶水才答:“郁王魏咏,想同为师谈一笔买卖,但没能谈拢。”
戚止胤冷笑:“师尊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无情道么,”俞长宣也笑,话音却很是冰冷,“沾了就死了。”他半起眉尖,绝情地逼问,“阿胤是想见为师痛?还是欲见为师死?”
戚止胤没有吭声,视线却似豹爪,死死钩着俞长宣的瞳珠。
俞长宣早习惯了那视线,瞟见戚止胤发梢黏着好些雪粒,便抬手替他捻了,又拿手背触了触他的面庞,果真较平日冰凉许多。他不由得蹙起眉头,扯开自个儿的氅衣供戚止胤埋:“外头雪大,怎不知披件斗篷……你今日不是携伞了么,没撑?”
戚止胤便把脸往狐裘毛里送,临近时一偏,便挨住俞长宣的颈子,深深嗅了一口:“那该怪那少年了,他是雪痴,万不肯我和敬黎打伞。”
豺狼挨颈,俞长宣还当是孩子眷香,抚着他:“为师看他腰间拴着长生碧玉铃,应是桑华门弟子吧?”
戚止胤便点头:“我同敬黎是在武神庙外遇见的他,敬黎同他话语投机,便一路跟随。”
只敬黎同那少年投机?
俞长宣没问,仅笑道:“桑华门乃当今的仙家之首呢,要想在仙林会武上夺魁,最需忌惮的便是那一家。然这天下人,与你同辈者你已至峰巅,倒不需有多紧张。”
“你觉得那人如何?”戚止胤矮着身子钻他的怀,此刻抬了那凤眼看来,“我知你在楼上瞧了他许多眼……可觉得他俊秀?”
经他这样问,俞长宣就坠进回忆里,将那少年的面容细细再瞧了一遭。他轻轻拿指甲戳着掌心,少顷松开,手心满是不深的掐痕。他笑答:“那孩子面容可爱,娇小玲珑,倒堪称一‘美’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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