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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瞎说。”
二人才要走,戚止胤的屋门忽嘎吱一响,自里头走出个锦衣人儿。
肆显骇一跳:“你这姓楼的,怎么都离了龙刹司还披这般官袍?”
楼雪尽惯常以笑待人,此刻笑容却十分僵硬,眸光在俞长宣的血衣上逡巡,只愣了好一会儿才答:“楼某彼时来得急,没携太多衣裳,入仕者不可着仙林宗服,只得反复清洗旧裳,交替着披那俩三件……”
他说罢这话,思绪似乎也清楚了些,才又说:“戚师侄才方睡下,他梦呓不停……啧,也非梦呓,就像是……就像是在同什么楼某瞧不着的东西对话……”
“病中人,难免神识混乱。”俞长宣催促肆显,说,“走吧。”
楼雪尽却将他们给拦住:“楼某在龙刹司摸爬打滚许多年,略通医术,在桑华门待了近一月,也帮不少弟子治疗伤处,得了许多药草器具……加之那屋偏僻,不易遭人打扰,不若去楼某那儿吧。”
“叨扰了。”俞长宣轻声,便领肆显跟在楼雪尽后头走。
肆显只瞥了楼雪尽一眼,冲俞长宣挤眉弄眼:“你嗓门那样大……他莫不是听着你说我是妖了吧?”
俞长宣此刻气若游丝,忽给他泼了一脸脏,只淡笑:“你二人眉间各生一粒朱砂痣,倒真是好,一个是真菩萨,一个是泥菩萨。你已为妖王,还怕他浇水溶了你?”
仨人走了少半时辰,才到了楼雪尽暂居之地。
楼春从彼时正在院里劈柴,闻声越过篱笆探出个脑袋:“义父,今儿怎回得这般迟……”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生了胶似的黏在后头俞长宣身上,忙不迭帮着启门,“俞仙师怎么伤成这个模样?快快请进!”
因这屋常接待桑华门伤患,地上铺了许多张草席,楼春从拍了拍,扯他去坐:“洗干净的,仙师把心放进肚子里!”
“坐什么坐?”肆显道,“趴下来。”
“诶对、对,仙师您先趴着……”楼春从动作利落些,一面抓过了张木凳子给肆显坐,一面拿了医匣来,指尖还勾近了一烛台。
都是大男人,倒也没什么需得避讳,俞长宣摘掉佩剑,三下五除二便剥起了上身衣裳。只蓝萧那鞭子甩得狠,他脊背皮开肉绽不说,翻卷的皮肉还同撕开的绸布黏在了一处。
俞长宣云淡风轻地将衣裳往下扯,粉肉便一条条地往下撕。
楼春从正备着清创,他先前在龙刹司打下手,见过许多伤患,此刻仍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道:“仙师,要不晚辈给您用点麻沸散?”
俞长宣十分淡定:“俞某得保持头脑清醒。”
“狗屁清醒,疼晕你去!”肆显嚷嚷。
俞长宣不搭理他,自顾自将衣衫在腰间堆紧,这才往下趴。
谁曾想这一趴,就叫那仨人觑见了他脊背上那形制诡异的刺青,底头还跃动着火光,似有条蛇在里边游动。
满室哑然,唯俞长宣不禁失笑:“天谴,不足挂齿。”
楼雪尽只推推楼春从,道:“春从,出去,把门带上。”
楼春从不敢不从,便将湿帕递给楼雪尽,点了个头。
便是门阖上的那瞬,楼雪尽将帕子落去他背上,擦拭那些黏糊的血:“能熬住天谴者,非神即魔……俞长宣,你当真如那魏砚所言,是……”
“嗨呀,楼大人,俞某是人是仙是魔又有何差别?俞某一没作恶多端,二没丧尽天良,您眼中所见者,即俞某。”
肆显倾了桌上一杯冷茶来吃,又叼住杯子,蹲身捞起俞长宣的脸儿,捉了茶壶来。他将壶嘴对准俞长宣的嘴,倾下一泓清茶:“你俩屁话那么多干甚?人都半死不活了,还管是仙是鬼,救回来再说!若救不回来,贫僧烤了你,看看你的肉好不好吃!”
楼雪尽蹙眉:“出家人不打诳语,您还是谨言慎行。”
肆显撇撇嘴,继续给俞长宣灌茶。
俞长宣如此仰着颈子,吞咽得艰难。透褐的凉液自他的颈间滚下,他的话语也随着那茶珠往下沉、往里滚,说不出来。
楼雪尽平日里严于律己,鲜少说自个儿擅长什么,今朝言自个儿医术不错,那便是顶好的意思。
只是他再怎么细致,再怎么轻手轻脚,那伤口也确乎撕开了,肉也是实实在在地烂了,还是一样得上刀动剪子。
肆显拿眼瞧着都差些龇牙咧嘴,俞长宣倒好,一声不吭,唯有那双眼间或闪烁一下。他看得不舒服,就收拾茶壶去了。
片晌,肆显才又叉腰过来道:“哎俞代清,你还记得咱们初遇那会儿,我说你来日会杀……”
话没说完,楼雪尽忽扯了他一下,说:“嘘。”
肆显“啊”了声,才俯身去瞅俞长宣,只见那人吐息带腥,却格外平稳。肆显努努嘴,说:“亏他心大,也不怕我吃了他,竟睡了!”
楼雪尽仍是笑笑,只是眼神中有几多埋怨意思:“劳烦您把声量再放轻些。”
然而,俞长宣并未入眠,因伤势过重,为保住神息,而被拽进了神识之中。
他乃谪仙,神识之中并非虚无。
照常来说,鬼之灵海由怨恨集成,仙之神识通常装有眷恋之景。可很奇怪,他分明对槐台山上的一切并无怀念,睁眼时,满目皆是槐台山山景。
俞长宣躺在兰草之间,却并不以孩子姿态,而是青白衣衫,玉冠狐裘,如同他还为天上人时那般打扮。
起初他阖着眼,后来他舒开,就看见身边跑动着各式各样的人儿,高高矮矮,容貌不一。
他起先还愣着,后来知是故人来,便一骨碌爬起身来,追着,又伸手去碰。他们却如云雾一般消散开,又在远处凝出新身。
麻烦,俞长宣就不追了。
纵使他们近在咫尺,他也不过敛了敛眉,转动指上玉戒,说:“既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何必要我引我去碰,害得我徒生空欢喜?”
他目光掠过身畔人影,渐渐放远,终于察觉这槐台山之顶,有一状似红日的圆球,上边爬着金红的裂痕——
那是他的道心。
他瞧着红日,眸光向下头一斜,就见一道影影绰绰的虚影立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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