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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蛇喋喋不休:“世人亏欠你,背弃你,唯有有利可图时才记起你,令你神像落灰生苔,他们有什么值得你庇佑?”
俞长宣油盐不进:“比起他们,我更想掐死你。”
俞长宣携稳婆到来,已是一刻后。
因今载恰是灾年,大家伙多半回家去,饶是稳婆也寻不着帮手。又因忌讳,不肯叫男人进屋。
俞长宣便抬手:“婆婆,我乃阉人,我来吧。”
稳婆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俞长宣拨开门进屋,就见稳婆抱着孩子,她冲他递去个剪子,道:“小子,愣什么,剪呐!”
俞长宣便照做了,到后来稳婆将血淋淋的婴孩递去祂手里时,他毫不觉得兴奋,唯觉得双腿浮软。
孩子的双目粘着肿着,还瞧不出模样,祂遵着那稳婆指示给孩子拿水擦身,擦干净了血,那些自娘胎里挟出来的稠血,却蹭脏了祂的衣。
是祂。
不会有错。
小而圆的头颅,纵使紧阖依旧长而漂亮的眼裂,单手便可以抱住的身子……饶是祂也生了怜惜之意,明润与燕常玉是如何能痛下死手?
祂的眸光斜向那婴孩时寸寸生了冷,在这儿掐死他,罡影阵应也会在一息间拿了祂性命罢?
稳婆偷摸过来望了一眼,拇指往孩子眼下搓了一把说:“哎,咋这儿还有个血点子没拭干净?”
俞长宣便答:“那是生在子息宫的一粒朱砂痣。”
稳婆愣了愣,叹气:“这子息宫的痣就不是痣了,是泪啊,还是一颗血泪,这孩子来日……”
榻上的明润虚弱地启了唇:“小轼,抱孩子过来叫我瞧瞧吗?”
俞长宣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去。就在娘亲怀里,那婴儿睁了眼,看不出轮廓,唯有那对瞳子,是如其母一般的淡灰。
俞长宣的呼吸滞住,在他发出啼哭时,祂霍地起身,仓惶道:“明姐姐,我……我去唤燕哥他们进来。”
“有劳……”
她话未说完,俞长宣便似逃一般从那儿离开,祂要燕常玉他们进屋,自个儿则贴着那薄窗子蹲下身来。
祂听见屋中自己的头一声啼哭,听到燕常玉喜极而泣的声响,只有祂自个儿绝望地缩在墙根。
墨蛇趴在祂颈边,说:“别哭。”
“没哭。”俞长宣抱着膝坐下来,还笑,“你看孽种降世,七杀命嘛,爹不疼,娘不爱,该丢,该……杀!”
墨蛇就改口说:“你哭一个。”
“做梦。”
墨蛇一口咬在祂颈侧,妄图逼出祂的眼泪,却不过叫俞长宣摁着蛇头,也不顾它的尖齿是否还扒着自个儿的肉,将它生生扯了下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流个没完,俞长宣却不过提手抹了抹。
墨蛇吐掉那撕下来的一块肉,道:“你现在就应该进去,进屋去,掐死那孩子!”它语带讥诮,“你这般大爱人世,干脆就此除了你这人间祸首。”
“不。”俞长宣道,“罡影阵秩序不可乱,若要我死,总得拿些东西交换,我可不愿这般稀里糊涂地死。”
如此绞着十指呢喃,燕常玉的呼唤便入了耳:“小轼,进来呀!”
他在后院待的时日太长,临入屋时,忽有一只手扯住了祂,祂回头,就见裴晋安满身风雪,正觑着祂。那人双唇发白,眼下乌青似乎要漫出来一般。
俞长宣知那人近来修行甚烈,忧心他入魔,不由自主退了半步,那人却很快笑了笑。
俞长宣便佯作从容:“裴哥……可去瞧过明姐姐了?”
裴晋安点头:“生得水灵,好似阿明。”
俞长宣见祂行路摇摆如晕似醉,忙搀住祂:“你近来又昼夜不眠修行?”
裴晋安扯着祂坐下来,道:“离那天道愈近,我愈是不安。”
俞长宣道:“你已是大乘期大能,就差一劫可成仙。凡人之中,您若不能杀仙,便再无人。”
裴晋安蹙着眉头,提指将祂颈间血珠擦去,道:“我翻阅古书无数,从未见凡人杀仙。”
“您怕了吗?”
裴晋安却笑:“前无古人,我便为拓道者,至死方休。”他将自俞长宣颈子上抹来的血擦去靴边草上,“仅有一点担心,杀天道免不得受天罚,日后免不得牵连你们……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同你们说,咱们该散了。”
“散?”二人回头,便见裘千枝环臂立在门前,“老子是决计不肯走了,帮你问问阿润和常玉啊。”说罢回头冲那正浸在欢喜中的二人拔声说了句,“临到槐台山了,晋安他正想方设法要把咱们打发走,你二位怎么想?”
燕常玉差些忘了孩子还在手上,一个箭步便来了,惊恐状:“你近日连日修行,把脑子给修坏了?”
他这一跑,吓得裴晋安连忙斜了身子去扶孩子:“都说你是文人心细,怎么都有了孩子,还这般五大三粗的?”
身后,明润经稳婆搀扶也过来,裴晋安见状就又提起一颗心:“阿明,诞子辛苦,不若再休……”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便落去他左腮,啪一声,极脆。
“当年你我困在荒野,濒死之际在枯枝下结义,说的便是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今朝你便要违誓食言么?”
那一巴掌不重,却打下来裴晋安的一滴清泪,他说:“阿明……我怕,好怕,若因我的执念,害死了你们,害死了你怀胎九月,好容易才孕育的一条命……若因我违天,害死了举国百姓,我该如何?”
明润只将那失了血色的唇咬红,反问:“裴晋安,救国佑民,仅是你的愿望吗?”
裴晋安哑口无言,叫那裘千枝往背上又送了几拳:“见你这一天天的不说话,就知你在心里憋了些没用的东西。——昨日我看你和常玉一夜不归,留我这粗人和小轼照顾阿明,说说,你俩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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