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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长宣便点头。
那燕常玉就说:“那随我二人来吧。”说罢,便欲揽明润的肩,只给她避了开。
明润平静道:“男女授受不亲,还望燕公子自重。”
燕常玉就颦额,作出个无辜模样:“婚书已写好,明小姐出阁与否就差一个钦定的吉日,你我还需得避嫌?”
明润道:“乱世吉日是奢望了。”她抬手欲起帐,俞长宣却先她一步将那帘帐启开,说,“二位先请。”
明润蹙了蹙眉头,终是颔首进去了。倒是祂那笑面爹燕常玉,这会儿还专程慢了慢步子。见俞长宣冲自个儿指尖那小蛇瞥了两眼,就笑:“你不怕蛇?”
俞长宣收回眸光,摇头。
“它唤作旭。”燕常玉道,“是世间罕见的青鳞蛇,什么都吃,就是喂人肉,也吃的。”
俞长宣把他的话当了鸟在鸣,不应,仅默默行去了那二殿下身旁,正欲斟茶,那人忽道:
“你抬头,叫本宫瞧瞧。”
俞长宣正求之不得,缓缓抬眼,就见众人口中那二殿下生得凤表龙姿,周正俊美,鼻尖生着一颗小痣。
——不是广檀帝君裴晋安又是谁?
倒也不愣,俞长宣直视着祂,在心底冷笑,若这邪阵当真同裴晋安脱不了干系,这倒好了,祂近来正缺一个妙理由斩天道。
如此想着,燕常玉已如饴糖拔丝一般自口中抽出声咬牙切齿的“裴晋安”。他三步作两步冲前,一把攫住了这贵人的襟口:“老裘呢?”
裴晋安并不理会他,依旧睨着俞长宣,道:“你胆子倒挺大,身子抖得像是怕,眼神倒不带一丝的畏缩。”他抬指掸了掸祂肩头雪粒,“你说说看,发抖为假,还是眼神为假?”
俞长宣就道:“奴是因忧心惧色碍了您的眼,故而连眼神才不敢显怕,只那身子,实在制不住。”
裴晋安就轻笑:“你若真怕,便该如帐中他人一般,自步入此帐之时起,便该淌冷汗,紧接着步子哆嗦,自个儿绊自个儿一脚,啪,摔点什么。”
明润已在席上落座,举起一陶碗,道:“公公,殿下祂又犯了疑心病,您莫要计较,劳烦您过来替我斟一碗茶。”
她说着,眸光往旁儿挪了挪,砸在燕常玉身上:“裘千枝他妄图行刺圣上,没被诛九族已算好了,你还想殿下给你什么交代?”
“交代么?”燕常玉呢喃。
风雪扑帐,这毡房之中烛火霍地一黯,其间只闻燕常玉的轻笑:“殿下的交代就在此处了。”
语毕,裴晋安扬声:“江轼留下,其余人等尽退。”
嗒嗒的轻巧足音在俞长宣耳畔响,其间却有一个极慢极重,伴着什么东西铛铛撞地的声响。
烛火再亮时,明润右手边已坐上一个生了刀疤面的魁梧男人。那人着一身破烂劲装,见众人瞧来,只捉了明润未用的那只空碗,满上一杯酒。
鸦雀无声,裘千枝就沐在众人的眼神里,喝空了那碗酒,才道:“这儿距京城地牢三千里路,”他仰眸,用剑鞘挑起自个儿足上沉重的脚链,“老子的踝骨重得像是要折了……可老子还是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裴晋安道。
便是那声落下,刀鞘砸向地面,银亮的剑身遽然搭上了裴晋安的颈子。
裘千枝瞪着一对豹眼:“您说呢?”
裴晋安不苟言笑,此刻却是呲笑出声,他转向俞长宣,说:“公公,你瞧本宫,如今给人揪着衣裳,又给人以剑逼颈,你怎么想?”
怎么想?俞长宣手上还捧着茶壶。
入罡影阵者,死则死,祂若不想叫裴晋安拖下去斩了脑袋,该如何言说才好?
一息间,祂就记起适才叫江轼纵着身子,托出句句表忠心的言句。
那么,祂该撞上刀尖,演一出舍生护主么?
不,当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奴才,若叫人知晓生了一身功夫,才更免不得要掉脑袋。
那老太监既自京里给裴晋安带了个小太监,又要他安命,便说明这江轼的用处应也不是个谋反的利器,而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做?重要的不是胆儿肥,也非忠义。奴才要做的,仅仅是听话。
于是俞长宣退开半步,将茶壶更举起些,问裴晋安:“殿下还需奴斟茶吗?”
裘千枝闻言哈哈大笑,立时就将剑抛到了一旁,戳着俞长宣说:“你这小太监真有意思,胆儿又小又大的,亏你还是在宫里当过差的,不知主子死了,你也要去给人陪葬?晋安,你说你爹给你送这么个人,图啥?”
明润替他答了:“广檀历年皇子分府,都要自宫里带走一人,寻常帝王总会挑个能干的老人送去,以示自个儿对皇子的恩宠。今儿陛下挑这么个孩子送来,便是轻视意思,是想告诉殿下,他翻不了身了。”
裘千枝笑道:“好事儿啊。”
燕常玉也道:“好事一桩,殿下又多了把可用的刀。”
“刀?本宫怎知他的刀尖对准的是本宫的仇家,还是本宫?”裴晋安看向明润,说,“阿明,你手巧,来给这孩子刻愚忠咒,要他背叛则死。”
“当真?”明润仔细辨过裴晋安的神情,叹了口气便扯下了俞长宣的衣裳,“得罪了。”
俞长宣摇头,乖顺地垂下脑袋,任她霍霍磨刀,又拿火燎了刀尖,以祂身为皮肉符纸,刻下咒。
如此活生生刻去,俞长宣能忍,江轼却不能忍,眼一翻,就昏了去。
再睁眼时,俞长宣已歇去了一陌生帐里,身旁坐着先前见过的那老太监。
俞长宣忙不迭要爬起身来问安,那老人却竖了竖掌:“免了,咱家此时本应归京去,因晓得你是他乡来的野小子,对这广檀啥也不知,这才多留会儿,提点你几句。”
浊睛斜向俞长宣,见祂皲裂的唇张合几度,便道:“同咱家客气什么?说罢,你究竟有什么想问的。”
俞长宣便道:“那四位贵人究竟犯了怎样重的罪,竟会被流放至此荒荒雪原?”
老太监捋着帽沿偷漏出来的几根银丝,道:“因与天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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