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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怀孕后逐渐变得嗜睡的宝黛尚未醒来时,珠帘被人拨开后晃荡着令人心烦意乱的弧度,也让她从噩梦中迅速抽离。
即使屋内置了足够凉爽的冰块,当她醒来后身上总会残留着黏糊的汗意。
正想要看是谁吵醒的她时,宝黛就见到个脸上稚气未褪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一双眼儿哭肿得像个颗烂核桃,“黛夫人,少爷他今天就要被大人送去外面求学了。”
“他一直在等你,想要见你最后一面才走,婢子求您,求您去见见小少爷吧,他真的很可怜。”
“谁允许你进来打扰黛夫人休息的,我看你是不想在府里干活了。”黑沉着脸的宋嬷嬷进来后拽着她的胳膊就往外走,眼神凶狠得恨不得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被拽着往外走的丫鬟仍不死心地用指甲紧紧扒着门边,凄厉的哀求着:“黛夫人,求你,求你去见少爷一面吧。”
“少爷这一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黛夫人你别听那小丫鬟乱说,少爷是大人的孩子,大人怎会不让少爷回来。”夏榴暗恨自己居然让个小丫鬟溜进来了,还打扰了黛夫人睡觉。
混沌睡意被利剑劈开的宝黛放在床褥上的骨指收紧,用力得勾出残丝来,喉咙亦是干哑得厉害,偏生说出口的音量轻飘飘得像团坠不着地的白云,“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大人只是送少爷去求学,少爷在过年的时候会回来的,黛夫人放心好了。”
随后,宝黛听到自己声音发哑的问,“去的哪个学院?”
夏榴并不隐瞒的如实告知,“东林学院。”
沈今安是读书人,宝黛自然跟着了解过这个书院,东林学院是大晋最为出名的学院,亦是天底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里面不知出了多少的丞相文官状元探花,就连蔺知微也曾在东林学院求学。
相对的,师资雄厚的地方学习氛围也浓,压力亦是如排山倒海般涌来,以至于每年都会有不少因接受不了学习负担过重而退学,或是囊中羞涩不足以继续求学,要么就是毕不了业而中途放弃的学子。
今日的蔺府外停有辆一看就知是要出门远游的马车,使得过路行人见了难免会多看几眼。
“少爷,该出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书童见少爷一直不愿意走,不禁再次催促,“少爷,那位不会来了。”
要是真的会来,早就来了,少爷怎会等那么久。
书童知道那位黛夫人是少爷真正的生母,却不妨碍他从未见过如此心狠不爱自己孩子的生母。
“在等等。”指甲掐得掌心一片青月牙的阿瞒明知道那人不会来的,但他仍期待着她会来送自己。
可是随着车夫和书童的一声声催促,头顶的太阳逐渐移到正空晒得他脸颊通红,也让他渴望的希冀在一点点散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心里有道声音再明确不过的告诉他,黛夫人不会来的。
毕竟她是如此的厌恶他的父亲,自然会厌恶身上流有父亲血脉的自己。
明知道了黛夫人对自己的厌恶,他又在奢求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自虐般的一遍遍告诉自己,黛夫人不爱他,甚至是讨厌他。
满眼荒芜得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阿瞒知道她真的不会来了,在书童的又一次催促下才彻底死了心的登上了马车,吩咐着他们出发。
“阿瞒,你等等!”
马车行驶的那一刻,浑身如过电般僵住的阿瞒不可置信地掀开帘子,原以为只是自己太过于希望她会来送自己所产生的幻听,可是在看见那道他盼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出现后。
声嘶力竭的喊住他们就要跳下马车,“停下!我命令你们马上停下!”
在马车停下后,就向着那抹粉色身影飞奔而去,生怕晚了一步她就不见了,犹如镜花水月的梦一场。
宝黛原本是不想来的,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那样,她们当个有着血液关系的陌生人就好。但他那天说的话,又像长针般密密麻麻扎进她心口,连呼吸都泛着血腥的刺疼。
她有什么立场指责他,他又有什么错,难道他就想要被一个不被他爱的母亲生下,接受着母亲对他的厌恶吗?
双眼通红的阿瞒泛着泪花,不让眼泪落下的仰起头,努力地露出一个笑来,“黛夫人,我以为,你会讨厌到再也不想见我。毕竟那天的我,说了很多令你伤心难过的话。”
“我知道你那天的话不是真心的,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何况你说得对,痛苦由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连累你们跟着我一起痛苦。”她不应该把对他的怨恨,憎恶,痛苦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否则那样的自己,又和那个男人有何本质的区别。
宝黛拿出一件绣着竹子的淡蓝色外衫,展开后在他身上比划,“这是我给你做的衣服,颜色选了你经常穿的蓝色,尺寸可能会有些不合适,你若是不喜欢就扔掉吧。”
唇瓣翕动的阿瞒在她拿出衣服的那一刻,身体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唯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件衣服。
眼前的一切美好得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要真的是梦,那他希望这个梦能长一点,最好长得永远望不到尽头。
宝黛以为他是不喜欢,无措得就把衣服拿回来,“你不喜欢吗,对不起我也是第一次做衣服,你要是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鼻子难受得想要落泪的阿瞒立马把衣服从她手里夺回,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了它,稚嫩的嗓音闷闷得像是夏日里闷在棉被里大哭过一场,“那天,黛夫人是在为我做衣服吗?”
因为这件衣服的颜色料子,和他昨天在黛夫人屋里看见的一样。可他却以为那是黛夫人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才在嫉妒的愤怒之中口不择言。
当时的黛夫人,肯定很难过。
宝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揉了下他细软的头发,又为他整理了弄皱的衣领子,“去学院的路上注意安全,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阿瞒却舍不得这个梦境的结束,抱着衣服扭扭捏捏又期待的问,“黛夫人,我能,抱一下你吗?”
宝黛没有回答他,而是弯下腰把他抱在了怀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怀里哭得颤抖的小身体,和那打湿布料的泪水。
“黛夫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的。”直到哭了许久,把这些天来的委屈,难过,悲伤,痛苦全都宣泄出来了,才觉得身体不在那么沉重的阿瞒在离开前。
仍贪心的问了一句,“黛夫人,等我去学院后,我能给你写信吗?”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黛夫人你能给我写信吗?
可他知道黛夫人不会,就算黛夫人愿意,父亲也不会同意,还会故意半路拦截黛夫人给他的信,因为父亲就是那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说出一句“好,我等着你的来信。”后的宝黛才发现她这个人,当真是心软得不彻底,又心硬得不彻底。
就像是一株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既割舍不掉,又狠不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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