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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金色的细线,穿过药铺后院的老槐树叶子,在青石板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狗剩蹲在树荫下,小心翼翼地给膝盖敷阿木给的透骨草——墨绿色的草药捣成了泥,裹在麻布片里,敷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点辛辣的草木气,倒不怎么疼了。
“嘶……”他刚系好麻布带,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响,回头一看,阿木正踮着脚往晾药架上挂艾草,晨光落在他侧脸,绒毛看得一清二楚。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苏灵儿给的浅灰色短褂,比昨天那身破衣裳精神多了,只是挂艾草时胳膊伸得老高,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当心点,别摔了。”狗剩忍不住提醒。晾药架是用竹竿搭的,高得快赶上屋檐,阿木站在小板凳上,看着确实有点悬。
阿木回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没事,我在家常爬树摘野果,比这高多了。”他说着,手一扬,又挂上一把艾草,动作麻利得像只小猴。
正说着,苏灵儿端着个白瓷碗从厨房出来,碗里飘着甜香。“快来吃山药粥,我加了红枣和桂圆。”她把碗放在石桌上,看了看狗剩的膝盖,“阿木的草药管用吗?”
“嗯,凉飕飕的,挺舒服。”狗剩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果然比昨天灵活多了。
阿木也从板凳上跳下来,凑到石桌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碗。苏灵儿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今天还要教你们认紫菀呢。”
“紫菀是不是紫色的花?”阿木扒着粥碗问,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等会儿去前院看看就知道了。”苏灵儿笑着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吃完粥,三人往药铺前堂走。刚拐过月亮门,就见苏明远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株开得正盛的紫菀。那花确实是紫色的,细长的花瓣像小喇叭似的簇在一起,茎秆笔直,叶子边缘带着锯齿,看着精神得很。
“这就是紫菀。”苏明远指着花茎说,“你们看,它的根是须状的,入药就得用这根茎和根须,得在秋天霜降后挖,那时药性最足。”他说着,又拿起另一株晒干的紫菀,“晒干后颜色会变深,用来煎药能润肺止咳,昨天陈先生用的就是这个。”
阿木突然伸手碰了碰新鲜紫菀的花瓣,指尖轻轻捻了捻:“新鲜的汁能让人眼睛疼,对吧?”
苏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倒懂不少。新鲜紫菀汁确实有点刺激性,不过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你娘教你的?”
阿木的手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嗯,我娘以前说,遇到野兽就泼这个,能把它们赶跑。”
狗剩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这时,药铺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走进来,肩上扛着个大麻袋,气喘吁吁地说:“苏掌柜,您要的艾叶和紫苏送来了,今年新收的,干得很。”
“辛苦张大哥了,快放地上吧。”苏明远招呼他坐下喝茶,又对狗剩和阿木说,“你们帮着把艾叶搬到后院晾着,记得摊开点,别堆在一起霉。”
麻袋解开时,冒出股浓郁的药香,比艾草更冲些。阿木抓起一把艾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说:“这艾叶里混了点茵陈。”他从里面挑出一小撮灰绿色的草,“茵陈得三月采,现在都快入夏了,药效差远了。”
张大哥脸上有点挂不住,挠了挠头:“可能是收的时候没注意,混了点去年的陈货。”
苏明远接过茵陈看了看,对张大哥说:“下次可得仔细点,我这药铺卖的都是良心药。”他又转向阿木,眼神里带着赞许,“你这孩子,眼睛真尖。”
阿木脸一红,赶紧低下头搬艾叶。狗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这小子懂的实在太多了,不像普通农家孩子。
搬到第三趟时,狗剩在麻袋底现个小布包,看着像是从阿木身上掉出来的。他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片晒干的紫菀花瓣,还有半块磨损的玉佩,上面刻着个模糊的“药”字。
“这是你的吧?”狗剩追上阿木,把布包递给他。
阿木的脸“唰”地白了,一把抢过布包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似的。“是……是我娘留下的。”他声音有点颤,眼睛里像蒙了层雾。
狗剩没再追问。他想起阿木昨晚说的话——他娘是被诬陷的药农。这玉佩和紫菀花瓣,大概是阿木对娘唯一的念想了。
中午吃饭时,药铺来了个穿绿袄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手里攥着个铜板,踮着脚对苏灵儿说:“姐姐,我要薄荷糖。”她梳着两个羊角辫,辫子梢上的红头绳都快磨没了。
苏灵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纸包,里面装着几块透明的糖块:“给你,不用钱。”
小姑娘摇摇头,把铜板往柜台上放:“娘说不能白要东西。”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药铺墙上挂的药草图,尤其是那幅紫菀的画,看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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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这花?”狗剩忍不住问。
“认识,我娘种过,说叫‘紫菀’。”小姑娘指着画说,“我娘病了,总咳嗽,她以前就用这个煮水喝。”
阿木突然放下筷子,走到小姑娘身边:“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咳,脸肿得厉害。”小姑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爹说家里没钱抓药了。”
苏明远听到这话,从后堂走出来:“你家在哪?我跟你去看看。”
小姑娘报了个地址,就在城南的贫民窟里。苏明远拎起药箱就要走,阿木突然说:“我也去,我能帮着背药箱。”
狗剩看他眼里闪着光,像是有什么急事。
三人跟着小姑娘往城南走。贫民窟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烂泥和臭水,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堵。小姑娘的家在最里面,一间漏风的小土房,炕上躺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盖着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咳嗽声听得人心慌。
“张嫂子,我来给你看看。”苏明远放下药箱,伸手给女人把脉。
阿木却没进屋,蹲在窗台下,眼睛盯着墙角那堆晒干的草药。狗剩凑过去一看,竟是堆晒得半干的紫菀,叶子都蔫了,看着像是随便从地里拔的。
“这药晒得太糙了,药效都跑了。”阿木低声说,手指轻轻拨了拨草药,“得摊在竹匾里晒,不能堆这么厚。”
屋里,苏明远正在给张嫂子开药方,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得用川贝母,还有紫菀和款冬花……”
阿木突然站起来,往村外跑:“我去采点新鲜的紫菀!”
“哎,你知道在哪采吗?”狗剩追上去问。
“村口那片坡地肯定有!”阿木的声音远远传来,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等阿木捧着一把新鲜紫菀回来时,额头上全是汗,裤脚还沾着泥。他把紫菀递给苏明远:“这个新鲜,药效好。”
苏明远看着他手里的紫菀,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脸颊,突然叹了口气:“你娘以前,是不是叫柳药姑?”
阿木手里的紫菀“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雷劈中了似的。
狗剩和苏灵儿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穿过土房的破窗,照在散落的紫菀花瓣上,紫色的花瓣在灰尘里轻轻颤动,像谁在无声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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