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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雪映寒枝。
慕容辰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桃花村唯一的主道上。村舍低矮,茅檐覆雪,偶有早起的村民推开木门,泼出一盆洗脸水,在冻土上腾起一小团白雾。他们看见这个衣着华贵、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的陌生公子,都投来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但无人上前搭话。整个村庄,在晨光与雪色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寂静。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慕容辰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粘附在他的后背、侧颈。来自柴垛后,来自光秃秃的树梢,来自半掩的窗扉。是昨夜那个猎户的同伙。他们隐在暗处,沉默地、充满压迫感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绝非普通村民能有的眼神和气息。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脚步却愈急切。按照萧寒信中所指的方向,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路的尽头,是一座比其他人家略显整齐、院墙也更高些的独门小院。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在白雪映衬下,红得刺眼。院子里,隐约传来舀水的声音,和女子低低的、哼着什么不成调小曲的声响。
那声音……慕容辰的脚步猛地顿住,僵在距离院门十步之遥的雪地里。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是……是她吗?那声音,依稀仿佛,却又陌生得让他心慌。少了记忆中的娇憨清脆,多了几分沉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喉咙干,呼吸滞涩,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挪到那扇虚掩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前。透过门缝,他看见了——
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在墙角。井台边,一个穿着靛蓝色粗布棉袄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弯腰从木桶里舀水。她身量高挑,背影单薄,但站姿很直,透着一种松柏般的韧劲。长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散落在颈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哼着的小曲停了,似乎在专注地倒水,侧脸线条在晨光中勾勒出清瘦却坚毅的弧度。
只一个背影,一个侧影。
慕容辰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灭顶的狂喜与剧痛交织成的、难以名状的痉挛。
是她!真的是她!墨昭!他的昭昭!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在这样一个简陋的、他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农家小院里,做着汲水这样粗陋的活计!
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阵阵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进去,想抓住她,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她的体温,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午夜梦回时撕心裂肺的幻影。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近乡情怯,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下,是更深沉的、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与愧疚——他该如何面对她?以怎样的面目,怎样的言辞?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舀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直起身,将水瓢轻轻放回桶中,然后用搭在井沿的、半旧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她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慕容辰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眉眼依稀,但曾经饱满红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最刺目的是,她左边额角靠近际线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粉色的新疤,尚未完全褪去,像一枚小小的、残缺的月牙。但这都不是最让他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记忆里,昭昭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或狡黠,或娇嗔,或全心全意的依赖与爱慕。可此刻,这双同样形状优美的眼睛里,没有星光,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就像他脚下这片被踩实的雪地,白茫茫,冷冰冰,映不出任何倒影。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仿佛在辨认一件陌生物事的疑惑,随即了然,然后是更深的、彻底的漠然。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无惊讶,也无激动,甚至没有一丝重逢该有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比预想的,晚了些。”
预想的?晚了些?慕容辰心脏猛地一缩,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她料到了他会来?她一直在等他?还是……根本不在意他何时来?
“昭……昭昭……”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颤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是……是你吗?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他踉跄着上前两步,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却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他怕这一切是梦,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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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昭(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体的灵魂)静静地看着他伸出的、颤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是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曾经,这双手会温柔地抚摸她的顶,会笨拙地替她擦去眼泪,也会……在悬崖边,决绝地甩开她,奔向了另一个女人。
“嗯,还活着。”她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苍白憔悴、布满血丝的脸,以及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狂喜、痛苦、悔恨的复杂情绪,心中一片漠然。属于原主的那点残存的悸动与酸楚,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生死挣扎、在认清现实、在为自己和身边人谋划生路的过程中,被消磨殆尽。眼前的男人,对她而言,更像一个符号,一段需要处理掉的、麻烦的过去。
“你……过得好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吐出这干涩的一句。慕容辰的目光贪婪地、近乎饥渴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连,想从那粗布衣衫、那清瘦身形、那额角的伤疤上,读出她这半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他的昭昭,本该锦衣玉食,被他捧在掌心娇养,如今却在这冰天雪地里,穿着粗布衣服,自己打水……
“挺好。”墨昭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她甚至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虽然简陋但整洁的院落,“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事做。活着。”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比以前,清醒。”
“清醒”二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匕,狠狠扎进慕容辰的心脏。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踉跄着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以前……以前她满心满眼都是他,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那是“糊涂”吗?是他,亲手打碎了她的天真,将她推入了这“清醒”的、冰冷残酷的现实!
“对不起……昭昭,对不起……”他语无伦次,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混合着雪水,狼狈不堪,“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是我该死!我不该……我不该放开你的手……我不该信她……我……”他痛苦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泣不成声。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她冰冷的平静面前,碎得一干二净。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只是一个被悔恨啃噬得千疮百孔、痛失所爱的可怜虫。
墨昭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痛哭流涕。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鳄鱼的眼泪,来得太迟了。当初做选择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不必道歉。”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悬崖边,你选她,我理解。”
慕容辰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痛苦。她说什么?她理解?她理解他放弃她?!
“形势所迫,利弊权衡。她是丞相之女,当时看起来,救她更能稳定朝局,安抚林相,对你更有利。而我,”墨昭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一个失了家族庇佑、可能还带着麻烦的将军之女,是累赘,是弃子。在那种情况下,选择保全更有价值的一方,是理性,也是本能。”她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旧案,语气冷静得残忍,“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当初的我,太弱了。弱者,总是最先被舍弃的。这个道理,我现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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