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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旌摇曳只是片刻的事,岚很快就像这几年里的无数次一样,心绪重新平复下来。
他既然没有拒绝,那么承阳便是他新鲜出炉的小徒弟了。这孩子此时正哒哒哒地从母亲身边跑过来,扒在他家半开的门框上,很有礼貌地没有贸然进来。
岚就着这姑娘小小的身子往外一望,质明仍坐在共用庭院的石桌旁,慵懒含笑,撑着脸看他们。
这位曜青来的孤魂野鬼很熟练地移开视线,接着把承阳提溜进了门,搁在自己跟前,张了张嘴,却忘了要说什么。他就像熟悉自己的长弓一样熟悉这对母女,盯着承阳充满期盼的天真眼神,死板的叮嘱也说不出口。
是他把承阳捡来的,那时候她饿得直哭,哭声也小得像小猫叫,又发了烧,一看就养不活。彼时岚也只是没有实体的离体生魂,能把手指头塞给她解馋已经是谢天谢地,更遑论其他。
质明来了之后,岚才看着小小的婴儿退了烧,泛黄的胎发逐渐漆黑,从襁褓里咿咿呀呀的小东西长到会叫妈妈、会走路。岚自始至终都是短生种,他没有服下不死药,能够渡过漫长时光只是因为轮替守眠,他的观念仍然是短生种的观念。
但即使是从短生种的角度来看,这一切也发生得太快了。
无论是承阳的成长,还是圆峤的变化,亦或者是他自己都没能理解的某种无措。
岚思绪翻飞之时,落在承阳眼里就是他又发起了呆。黑头发金眼睛的小姑娘还挺熟悉他这种状态的,只是她人小,不懂大人们欲说还休的恩恩怨怨,只是单纯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什么。
如果没有重要的事,等岚自己回神就行了,有事的话……承阳轻轻拽了拽岚长长的高马尾。
“师父,你又发呆。”扯完头发,承阳又伸手,在岚那双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金眸前晃了晃。
“……无事。”要怎么糊弄过去岚也很熟练,他瞬间就想好了说辞,将之后才会正式通知的注意事项嘱咐似地讲出来:“做某的弟子,你便要遵循军中的严苛训练。虽说你如今年岁尚小,不必全然照搬,但往后只会更沉重,不会轻松,你可想好?”
扎着浅色发带的姑娘皱起了圆圆的小脸,看着有些烦恼:“流花姐姐也是这么说的,每天都有训练,很累,以后长成了,天不亮就要起来。唔……没得商量吗?”
岚摇头:“没得商量。但你有随时后悔的权力。”
承阳郑重其事地点头,缀在发带上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地响起来,打破了略显肃穆的氛围。
刚刚启蒙的孩子在黉学是没有功课的,只把白日里学过的东西翻出来念两遍就算完事,所以承阳放学之后有大把的空余时间,今日如此,往后也是如此。岚便趁热打铁,先带着她做了些基础的锻炼。
他不要承阳的束脩,质明也不强求,只是在师徒两个院子里扎着马步的时候,利索地削了一柄小小的木剑出来。她有过孩子,最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喜欢什么,不刻意引导的情况下并不会出现很大的性别差分,换言之,承阳肯定会喜欢这把小木剑。
果然,木剑一放到石桌上,小孩儿眼睛都亮了,本就不太标准的姿势更是扭了起来。
为了不伤她筋骨和根本,岚定下的训练在最开始的时候本就不严苛,看着时间差不多,便放了徒弟一马。放在木剑旁边的还有茶水点心,不是承阳的分量,是为两个大人准备的。
今日的工作已经结束,但突发事件之所以叫做突发事件,正是因为它不会因为工作人员下班而不发生。在玉兆上紧急处理了些事务,与岚在政务和军务上互通了有无,今日的忙碌才算堪堪结束。
日影西沉,扶桑化桂,承阳的小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她年纪小,觉多,今天本来就消耗了额外的体力,这下更是困得意识都模糊。只记得自己被妈妈轻轻抱回了屋子,清新微苦的月桂香气萦绕了她一整晚的梦境。
醒来又是新的一天,虽然对今天又要上学这件事产生了些许不解,但她还是背着书包去了黉学。
目送她离开的质明,整理衣着,也去到了葳蕤行道的行政中枢。她初到圆峤时,衣着是符合自身昔日文明进程的简洁轻便,但经营圆峤日久,入乡随俗,如今也已习惯庄重且强调地位的深衣大袖。虽说不方便行动,但丰饶的令使本也不是以灵巧见长。
今日没有例会,同策士云缨打了招呼,质明便转身去了建筑群的深处。
金人之乱后,圆峤收缴了大量金人并销毁了绝大多数,盖因这不是仙舟第一次被金人所害,就如同银河也不是第一次被帝皇战争荼毒一样。虽然以这两者作比,但深究起来,或许仙舟的第一次金人之乱与第二次帝皇战争的余波息息相关,但这一次,情况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质明的智械朋友,螺丝咕姆同她讲过的最详细的故事,就是关于两次帝皇战争。仙舟人就算通了网也不爱去看寰宇通史,既不了解丰饶民,也不了解丰饶星神,更遑论寰宇战争。就目前而言,质明可能是整个圆峤最清楚反有机方程这个概念的人。
她的理解并不透彻,因为就整个银河的时间线而言,她还是过于年轻。
但正因为这种相对了解,所以质明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如果真的是帝皇战争的余波,反有机方程影响了仙舟金人,那应该也和上一次的流程相差无几,战乱然后平乱,但在最终决战时,质明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圆峤的金人首领乃是主动邀战,最终不敌而后兵败。
这与它们在之前的行动中展现的有条理的、冷静的破坏性是相辅相成的。
这很有意思,当然,质明没有像销毁其他金人一样销毁金人首领并不是因为这种若有似无的“趣味”,只是因为圆峤丢失的许多重要信息和数据,可能在这位首领这里能够找到修复的办法。
唯一需要烦恼的,可能就是要怎么撬开这个被反有机方程影响的金人的嘴。
实在不行,等哪天能够再次和外界连通了,把这玩意儿送给螺丝咕姆当礼物吧。质明直觉仙舟的金人叛乱在形式和表达上和帝皇占城有一些微妙地区别,但她本人实在是“有机”过头,没法抓住这一星半点的灵感,这次也只是对着金人的中控系统沉思片刻,重新将其封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厢质明欲解析金人无果,那边承阳正在同流花说起自己拜师的事情。
小孩子总是爱炫耀的,即使承阳的家教良好,她也忍不住和关系亲近的朋友说起这件让自己高兴的事情。流花比她大一些,今年是黉学招生的第一年,而慈幼坊长大的孩子多半早熟,她就比承阳成熟许多,此时一边为她高兴,一边担心:
“阿嬷说我们还在长身体,不能训练得太重,你师父没有为难你吧?”
承阳摇摇头,此时正是课间,她把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分享给朋友,咽下嘴里的才说:“没有,昨天我只扎了一会儿马步,跟师父跑了几圈。”
“不过,”承阳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问,“不是说我们的身体,不管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能量足够,都会恢复原样吗?”她显然没法自己说出这么完整有条理的句子,只是学着课本里的描述罢了。
流花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啊,我们是可以进行严苛训练的,但为什么……”
承阳抹了一把嘴,也怀着疑惑,开始把课本往后翻,从正文的注释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就着辅助认字的音节,慢吞吞地念:“因为‘长生种的孩子也是孩子,战争不该蔓延到他们身上’?”
流花听着听着,突然就抹了一把脸,眼泪打湿了袖子上的一小片布料。她记事很早,她记得父母是如何在金人之乱里把她好好保护起来,也记得祖母如何省下最后的口粮留给她,更记得慈幼坊刚刚建立的时候,那满地面黄肌瘦,伤口久久不能愈合的同龄人。
那时候只有活人和死人,耆宿与褐夫,金人和凡人,那个世界里没有孩子,现在才有。
她的阿嬷身上没有伤口,天人族体质如此,但是阿嬷和她讲,有的伤口即使愈合了也会幻痛。流花的知识水平还不足以让她理解这是一个关乎命运的比喻,她只是深深地记住了她拜师的那个晚上,养育着慈幼坊许多孩子的阿嬷脸上的表情。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枝和窗帘,撒落在两个女孩儿毛茸茸的脸上,粉扑扑的面色昭示着她们的健康。
流花突然开口,道:“要不要比一比谁先学完黉学的课程?我师父从战场上退下来,我要去参军,然后也像师父一样,才能保护慈幼坊的大家。”
承阳不是很理解她的选择,这个孩子的世界还很简单,但天性的聪慧让她很认真地思考了流花的话,然后她也迅速学着朋友,给自己找到了小目标:“比就比!我也去参军,那些奇怪的大人总是和妈妈吵架,我要保护妈妈!”
于是两个小女孩儿举起稚嫩的小手,拉钩钩许下了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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