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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人能找到你。你听话,等到…我回来。
等到…什么时候?
是三天前和他说的吗?身体好像又告诉他不止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稀薄。
越想越觉得荒唐。
夜风似乎变得强劲了一些,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试图让他清醒。但又仿佛无用,像落入深海,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无法抗拒。
又像温水,一点点浸没口鼻,将他拖向意识混沌的深渊,埋入时间的缝隙。
算了。
是不是梦,很快就能知道了。
抬脚跨过门槛,风毫无遮挡地吹来,瞬间卷起他银白的长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他眯起眼,望向王爵府的边界。
那里景象奇怪地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半透明的水幕,无论他如何凝神,都无法看清屏障之外究竟是什么。
他一步步走向边缘木质围栏。夜风鼓荡着他的丝质睡袍,猎猎作响。手搭上木栏,一个利落的翻身,凌空瞬间犹豫一瞬,最后只是轻盈地坐了上去。
双腿悬空,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高度。风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掀下去,他不得不微微后仰,手指用力扣紧身下的木栏,银发在狂风中彻底失去了束缚,在他身后狂舞,摇摇欲坠。
他微微出神向下望去。
庭院里那些平日里高大的树木,此刻缩成了模糊摇曳的墨绿色影子,树梢在风中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更远处依然是一片无法穿透的、浓稠的模糊。连思维都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费劲爬到这里来了。只觉得好困,想睡觉了。
也是时候到了睡觉时间。
浓重的困意再次席卷而上,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堤坝。指尖扣着栏杆的力量减弱,身体向着外侧虚空不自觉地微微倾斜……
“雪因!”一声撕裂的呼喊。
雪因浑身猛地一颤,瞬间清醒!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狠狠抓住即将脱手的栏杆,指甲几乎嵌进朽木,才堪堪稳住差点坠落的身体。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
他仓皇回头。
远处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平台入口处。
墨尔庇斯总是覆盖着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慌乱。
夜风呼啸,卷过两人之间。
“乖,下来。”
雪因后知后觉地想,墨尔庇斯这似乎是第一次这么温柔的和他说话。
第66章你是我回报率最差的资产……
恢复了清醒,雪因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一切似乎可以看清了,视野与思绪都变得无比清晰。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又或许更朦胧了。
他没有像墨尔庇斯想的那样,顺从离开危险边缘,退回那间华丽孤寂的寝殿,继续扮演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爵,当作今夜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
他松开了原本牢牢扣住栏杆的一只手,夜风瞬间失去了阻挡,更加肆意地灌入他单薄的丝质睡衣,将柔软的布料吹得紧贴身躯,猎猎作响。他向夜空探出手,虚虚抓住被流动的乌云不时半掩、显得格外朦胧的月亮。
月光穿透云隙,洒落在他身上,连带着风也变得温柔。
墨尔庇斯不敢动,冷汗流了下来,第一次觉得心脏跳得很快,精神力早已不受控制地将周围死死笼罩住。
看向那个在高处随风微晃,没心没肺只顾着与月光玩闹的雪团。
该是清醒了,又像是彻底傻了。
雪因突然轻笑了一声,看着望不到头却无比真实的远方,一瞬间压抑的东西全都冒了上来,他难得平静,又像是好好休息了一次,内心压抑的东西借着屏障破碎后带来的通透感再也压抑不住。他声音随着风来:
“我…经常会时不时冒出一些‘幼稚’的念头,就觉得我们帝国所信奉的一切——尊卑贵贱的身份、高低有别的地位、生来注定的性别等等…都是‘规则’创造出来、精心搭建的布景与戏服。然后我就会忍不住去想…这一切,真的有那么严肃,那么理所当然,不容质疑吗?”
“你看,是‘规则’定义了‘雄虫’的珍贵,于是不渴望、不追逐雄虫的雌虫,便被裁定为不合格的瑕疵品;是‘规则’树立了‘军功’的至高荣耀,于是不愿投身战场、不向往铁血功勋的雌虫,自然就成了不求上进、虚度光阴的废物。”
“时间是一座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每个虫生来就被分派了角色,我们穿上那身与出身、财富相配的戏服,耗尽一生去扮演那个被期待的模样,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雄虫依仗特权压迫雌虫,雌虫转头鄙夷又依赖,不断纵容加深雄虫的‘软弱’,虫族与虫族之间更是仇恨不断,为了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虚无缥缈的目标彼此讽刺、伤害。可悲的是,就连这些目标本身,也是‘规则’早早定下的标准,评判我们一生功过对错的,还是那套‘规则’。”
“但生命最原本的样子只需要活着,阳光、空气。”
“我没有什么目标,于是我看什么都是一场空。我只是被‘规则’制造出来的一部分,因为帝国需要一尊坐在王座上的‘雄虫’神像,来装点门面、稳定虫心,所以‘规则’就把我放在了这里。”
“我是我,我又不是‘我’。”
“你们总告诫我,说我的渴望太过缥缈、不切实际,劝我不该把信念系在一份虚无缥缈的‘爱’上。可是我到底是什么呢?我本身就是被精心包装过的虚无,剥离了王爵的华美外壳,内里只是一个天真到愚蠢、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不良品’。”
“我幼稚地去争、去抢,向这个早已写好剧本的世界大声宣告,我认定的、我所追寻的,才是唯一的正确。在一场空中抓住点温暖就死死攥住,塞进心里,让它生根、发芽,让它填满我与生俱来的空。”
“所有虫都在拼命掩饰我的‘错误’,想把偏离轨道的我拽回那条被标注为‘正确’的轨道。可是到底什么是‘正确’?”
“我不知道。我也看不清。我觉得世界呈现在我面前的样子,就是它本来的、也只能是这模样。我不敢去质疑,不敢去打破、不敢去否认我自己所认为、所承认的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清醒’过来,去打破我所相信的一切——那么最终破碎的、看清的,不会是这个世界,只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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