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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清澈的蔚蓝色,几缕薄云像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暖洋洋的温度,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临海私立高中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充满了青春蓬勃的朝气。高二()班的体育课,内容是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的体能测试。这是学期中必须达标的项目,关系到体育课的最终成绩,因此即使是平日里最散漫的学生,此刻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或多或少带着些紧张。
塑胶跑道上,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正在进行热身活动。压腿、活动脚踝、高抬腿……各种姿势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杂乱无章。
祁川墨站在跑道附近,漫不经心地做着扩胸运动。他天生运动神经达,对这种体能测试向来是轻松加愉快。浅棕色的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不听话的碎垂在额前,被他随手拨到脑后。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勾勒出少年人初具规模的、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懒散地扫过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同学,带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正在默默活动手腕脚踝的周景逸身上。
周景逸的脸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像是久未见过阳光。他依旧穿着规整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鞋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与外界的交流。对于即将到来的长跑测试,他看起来既不紧张,也不期待,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
祁川墨心里嗤笑一声。书呆子就是书呆子,估计跑个步都能要了他半条命。他几乎可以预见待会儿周景逸跑完后面无人色、气喘吁吁的狼狈模样。想到这里,他心底那点恶劣的趣味又冒了出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男生一组,准备!”体育老师浑厚的声音通过哨子传遍操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起跑线上的十几个男生顿时绷紧了身体,周景逸也在其中,他站在靠外侧的跑道,微微弓身,做出了标准的起跑姿势,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跑道,倒是看不出怯场。
祁川墨站在他斜后方,看着他绷紧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天他被怀疑偷班费时,也是这般挺直了背脊,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十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带起一阵风。祁川墨毫无疑问地冲在了最前面,他的起跑迅猛,步伐大而有力,节奏控制得极好,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很快就把大部队甩开了四五米的距离。奔跑对他而言似乎不是负担,而是一种享受,风掠过耳畔,带来呼啸的快感。
他甚至有余暇用眼角的余光去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景逸果然落在了后面。他的跑步姿势说不上难看,但明显缺乏锻炼,步伐显得有些沉重,呼吸从一开始就有些急促。他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努力保持着节奏,但苍白的脸颊已经迅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祁川墨轻松地跑完了第一圈,经过周景逸身边时,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得有些吃力的喘息声。他原本想嘲讽一句“不行就别硬撑”,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周景逸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额角渗出的、在阳光下闪闪亮的细密汗珠,又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
他只是加快了步伐,更加拉开了与后面所有人的距离,仿佛要用这种绝对的优势,来印证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二圈,对大多数男生来说已经是煎熬。队伍被拉得很长,度明显慢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周景逸落在了倒数几位,他的脸色更红了,嘴唇却有些白,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脚步也变得虚浮,每一次抬腿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祁川墨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成绩毫无悬念地优秀。他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平复着因为急奔跑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跑道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周景逸还在坚持。他的度已经很慢,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拖动双腿。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在他身上,将他所有的艰难和挣扎都暴露无遗。周围有已经跑完的同学在加油鼓劲,声音嘈杂,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跑道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祁川墨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看好戏的念头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他直起身,双手叉腰,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家伙,明明不行了,逞什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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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周景逸踉跄着冲过了终点线。在越过白线的那一刻,他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旧的风箱,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汗水大滴大滴地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迅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潮红,眼神都有些直,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体育老师看了看秒表,在本子上记下了一个刚刚及格的成绩。
祁川墨就站在离终点不远的地方,看着周景逸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虚弱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诸如“跑这么慢还不如走路”之类的风凉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看到周景逸慢慢直起腰,因为脱力和缺氧,身体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缓慢而无力,然后便低着头,默默地朝着放置水杯和书包的看台角落走去,背影瘦削而孤寂。
祁川墨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烦躁地舔了舔嘴唇,猛地转身,朝着小卖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周景逸走到看台边,在自己的书包旁坐下,拿起那个印着卡通图案、但边角已经磨损的旧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长时间的剧烈运动让他浑身肌肉都在抗议,头晕眼花,胃里也一阵翻涌。他闭着眼睛,靠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感。
就在这时,一瓶冰镇的、带着冰冷水珠的功能饮料,“咚”地一声,被毫不客气地放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
周景逸倏地睁开眼。
祁川墨站在他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真切,只能听到他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不耐烦:“买多了,难喝。给你了,补充点体力,别晕了给我添麻烦。”
说完,也不等周景逸反应,他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迅转过身,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迈着那双长腿,有些仓促地走开了,背影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周景逸怔怔地看着那瓶墨绿色的、瓶身还凝结着细小水珠的饮料,又抬眼看了看祁川墨迅远去的、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远处是同学们跑完步后的笑闹声,风吹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出沙沙的轻响。整个世界喧嚣而充满生机。
只有他和他面前这瓶突如其来的饮料,静止在这个喧闹的背景下。
周景逸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瓶饮料外壳上的水珠都汇聚成了细流,蜿蜒滑落。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瓶身。刺骨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却奇异地压下了一些他身体内部翻涌的不适。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酸甜的、带着气泡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陌生的、刺激性的感觉,并不算好喝,但却真实地缓解了他喉咙的干渴和身体的燥热。
他握着饮料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望着操场上那个已经混入男生堆里、正嘻嘻哈哈打闹着的浅棕色头的身影,目光深沉,许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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