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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豪的手凉得吓人,就那麽软塌塌地搭在我胳膊上,一点劲儿都没了。脸灰得跟地上的脏水一个色儿,眼睛还半睁着,空落落地对着天,啥也看不见了。
岚没哭出声,就是肩膀抖得厉害,手指头死死掐着陈子豪那破衣服的边儿,掐得指节泛白。海风吹过来,带着腥气,把她头丝儿吹得乱飘,盖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我站着,脚底下像生了根。手里那瓶浑得能看见泥丝儿的脏水,沉得压手。心里头那股一直烧着的邪火,噗一下,灭了。换上来的是更瘮人的冰碴子,从心口窝一路冻到手指尖。
死了。就这麽死了。屁都没放响一个。
他最後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别信守夜人…他们才是…”
才是什麽?你他妈倒是说全乎了啊!操!
一股说不上来的躁恨猛地顶上来,冲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手里那破塑料瓶子被我捏得嘎吱响,浑水从指头缝里溢出来,冰凉凉地顺着手腕子往下淌。
岚忽然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但里头没泪,就是乾涩涩地红。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点声儿:“…埋了吧。不能…不能就让他这麽晾着。”
我没吭声,弯腰,把陈子豪那还软着的身子扛到肩上。轻,太轻了,像扛了捆乾柴。
我们俩谁也没看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那片黑乎乎的砾石滩走。脚底下石子儿硌得慌,好几次差点摔了。
找了个稍微避风点的土窝子,没家伙事,就用手刨。沙子混着碎石头,剌得手生疼。指甲盖很快就翻了,渗出血,混着沙土,黏糊糊一片。我也没觉出疼,就是机械地挖。
岚在旁边跪着,用手一点点把陈子豪脸上身上的血污擦掉,动作慢得吓人。
坑挖得不大,勉强能躺下人。把陈子豪放进去的时候,岚终於没忍住,喉咙里漏出点压不住的呜咽声,像受伤的野猫。她飞快地把脸别开,抓起一把沙子,慢慢撒下去。
我站坑边上,看着那张年轻却没了活气的脸被沙子一点点盖住,心里头那空落落的洞越来越大。最後,就剩个小土包。
海风呜呜地吹,天边那点灰亮光也彻底沉下去了。四周黑得厉害,就听见浪头一下下拍滩的声儿。
我们俩回到那破艇边上,靠着冰凉的船帮子坐下,谁也不说话。饿,渴,累,但都没心思管。陈子豪躺过的那块地方,还隐约有点血印子,看着扎眼。
夜里风更大了,吹得人浑身哆嗦。岚把身上那件破外套裹紧了,缩成一团。我看着海面远处,黑黢黢一片,啥也瞅不见,心里头那点指望也跟这天色一样,沉底了。
“现在…怎麽办?”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飘在风里,一吹就散。
我没接话。能怎麽办?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这条烂命,活脱脱就是个笑话。
就这麽干熬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天际线那儿总算冒出点鱼肚白。岚动了一下,撑着船帮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乾裂得爆皮。
我瞅见她那样,心里那点麻木劲儿褪下去点,换上来点别的。不能就这麽瘫这儿等死。
我站起身,走到藏东西的那破箱子边,拿出最後那点压缩饼乾,掰了一大半,连同那瓶没喂出去的脏水,塞她手里。
“吃了。”声音还是哑,但硬邦邦的。
岚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空,没接。
“吃!”我吼了一嗓子,自己都吓一跳,喉咙里跟塞了砂纸似的。
她哆嗦了一下,慢慢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那硬得硌牙的饼乾,就着那点浑水往下咽。吃得很慢,像嚼蜡。
我自个儿也把剩下那小半块塞嘴里,乾巴巴地嚼,咽下去的时候拉得嗓子眼生疼。
吃完,力气好像回来丁点,但心里头那点虚劲儿更明显了。我盯着海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守夜人…清道夫…蓝血…陈子豪没说完的话…像一堆乱麻,缠得人脑仁疼。
“得离开这儿。”我哑着嗓子说,“这地儿不能待了。那帮黑铁罐头(清道夫)指不定啥时候又摸过来。”
岚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去哪?”
我他妈哪知道去哪?四下里望,除了海就是那片看着就膈应的废墟岸线。
“沿着海岸线往南划吧。”我胡乱指了个方向,“碰碰运气。总比乾耗着强。”
把艇重新推下水,我们俩爬上船。岚负责掌舵,我划桨。胳膊沉得抬不起来,每划一下都费老鼻子劲。海水平静得让人毛,桨拨水的声音单调得让人想睡。
划了得有个把钟头,日头毒起来了,晒得人头晕眼花。嗓子眼干得冒烟,那点脏水早就喝完了。
就在我觉着自个儿快晕过去的时候,岚突然压着嗓子喊:“那边!有烟!”
我猛地抬头,眯着眼往她指的方向瞅。远处海岸线边上,靠着山坳子那块,还真有一股细细的黑烟冒起来,不像林子着火,倒像是…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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