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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五十一场]
别说话,未禁声。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时总带点抖,像是冻僵的雀爪。刚路过巷口那家殡仪馆,玻璃幕墙映出我青灰色的脸,跟停尸间冰柜上的编号牌一个颜色。他们说这世界狼多肉少,可我连块带血的骨头都捡不着——上个月兼了三份工,夜班保安的制服磨破了肩胛骨,便利店的关东煮味浸进毛衣纤维,最后攥在手里的钞票还不够交医院的欠费单。)
冰箱里剩的半袋冻饺子早冻成冰疙瘩,煮的时候漂起一层白花花的沫,像极了那天在急诊室看到的氧气管泡泡。邻床的老爷子总抓着我的手念叨“想回家”,他儿子蹲在走廊抽烟,火星明灭间说“回去谁照顾?护工费比退休金都高”。后来老爷子趁半夜拔了针管,蜷缩在病房角落像只被踩扁的蟑螂,保洁阿姨用蓝色塑料布裹他的时候,我听见骨头碰撞的脆响——原来人老了真的会缩成一把干柴,连想回家都成了犯罪。
(上个月在劳务市场遇见个瘸腿的钳工,他说年轻时在工地摔断了腿,老板扔了两万块就跑路。现在每天揣着止痛药蹲在墙根,烟盒里塞着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想多活两年,看她毕业”,他说这话时指甲缝里还嵌着铁锈,可上周再去,那块红砖上只剩半根烟头。)
殡仪馆的冷气总开得很足,有次帮邻居抬骨灰盒,看见停尸间的推车都编着号。穿白大褂的姑娘哼着歌擦金属台面,说“你看他们多安静,活着的时候抢车位都能打起来”。我盯着停在第三排的老爷子,他寿衣上的盘扣歪了一颗,像极了我爸临终前那件没扣好的衬衫——他躺在icu时,我跪在缴费处求护士宽限,身后穿貂皮的女人正打电话骂保姆买错了进口猫粮。
(前几天整理旧物翻到小学课本,扉页画着戴红领巾的孩子在田野里跑。现在路过那片地,高楼把阳光切成碎片,捡垃圾的老太太被保安追着跑,塑料瓶在她怀里叮当作响,像一串没上完的课铃。)
他们说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会乏味,可我连乏味的资格都没有。上周替同事顶班,他老婆刚生了二胎,攥着加班费时手都在抖。我呢?对着镜子数脸上的痘印,突然想起初中时被锁在器材室的下午,班长带着人往我书包里塞死老鼠,说“反正你爸妈也不管你”。现在才明白,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证明另一些人不该活着,就像垃圾桶边的野狗,永远在抢别人剩下的馊饭。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总亮着惨白的灯,关东煮的蒸汽模糊了玻璃。有次看见流浪汉把脸贴在橱窗上,哈出的白雾在玻璃上画歪歪扭扭的家。店员敲着玻璃赶人,他踉跄着往桥洞走,背后的棉袄破得像被狗咬过的棉被。)
“他只是想活命,他有什么错”——这话我对着镜子说过无数次。去年冬天在工地扛钢管,脚手架突然塌了,我抱着钢管滚下来时,看见对面楼的小孩正往楼下扔玩具车。现在膝盖逢阴雨天就疼,可包工头说“没断腿就接着干”,安全帽压得太阳穴突突跳,像极了小时候后爸砸过来的酒瓶子。
(昨天路过母校,围墙刷成了鲜亮的橙色,门口停着接孩子的奔驰。我想起初二那年没钱交校服费,班主任让我站在走廊罚站,她儿子穿着崭新的耐克鞋从我面前跑过,鞋带扫过我手背,像道没流血的伤口。)
下葬时多盖点土——这话我写在备忘录里。前几天去看墓地,最便宜的花坛葬要八千,销售说“您看这大理石纹路,多上档次”。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上面还沾着夜班时溅到的油渍。其实埋在哪都一样,反正蚂蚁不会在乎你生前有没有交过房贷,就像我妈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像我一样,活成别人的影子”,可现在我站在镜子前,连影子都模糊得像团被雨打湿的墨迹。
(刚才路过废品站,听见收破烂的大爷在哼《茉莉花》,他脚边堆着锈迹斑斑的暖气片,阳光照在上面,像极了小时候老家屋顶的琉璃瓦。我突然想起书包里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面包,转身时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用爪子扒拉着垃圾桶里的输液管。)
这世界确实不是乌托邦,可连乌托邦里都该有块歇脚的石头吧?我蹲在路边啃面包,猫怯生生地凑过来,爪子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远处工地的塔吊还在转,像根巨大的针,把灰蒙蒙的天缝得密不透风。有人说自由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可我连生存都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攥着的却不是平衡杆,是别人扔掉的半截香烟,烫得指尖直抖。
(面包屑掉在地上,猫叼起就跑。我抬头看见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个模糊的人影,他张了张嘴,却没出任何声音,像极了多年前被锁在器材室里的那个下午,无论怎么哭喊,门外都只有嬉笑声越来越远。)
(扳手拧螺丝时总打滑,锈铁屑溅进袖口,和结痂的伤口磨得生疼。凌晨四点的物流园像头巨兽,传送带哐当哐当地吞着包裹,分拣员们弓着背,像一群啄食的秃鹫。我数着流水线上的纸箱,第个印着“生日快乐”的礼盒,里面装着给陌生人的祝福,而我口袋里的馒头已经硬成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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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在劳务市场遇见的瘸腿钳工又蹲在老地方,他说女儿考上大学后就没再接过电话。“肯定是嫌我丢人。”他咧开嘴笑,缺了半颗牙的缝隙漏风,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纸边被摸得亮。保安来赶人时,他慌忙把纸塞进塑料瓶,像藏着枚随时会碎的蛋。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后爸把蛋糕扣在我头上,说“养你这么大不如养条狗”,奶油糊住眼睛时,我第一次觉得窒息比疼痛更干净。
(雨又开始下了,混着物流园的机油味,在口罩里凝成水珠。分拣台的老周总说我眼神像他儿子,那个在工地摔断腿后就蹲在村口骂天的年轻人。他塞给我半块压缩饼干,包装上印着“军用干粮”,边角被啃得参差不齐。“省着点,下顿还不知道在哪。”他袖口露出烫伤的疤痕,说是年轻时在电镀厂,老板为了赶工把防护栏拆了。)
刚才路过垃圾站,看见个拾荒老太把婴儿车改装成推车,里面堆满塑料瓶。车轮陷进泥坑里,她就跪在地上用手挖,白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我想搭把手,她却突然尖叫着护车,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惕。后来才知道,她儿子坐牢后,儿媳把孙子卖了,她就推着这车找了三年。“我孙子喜欢摇铃铛。”她指着车把上系着的易拉罐环,雨水打在铝皮上,叮铃叮铃的,像极了幼儿园放学时的铃声。
(宿舍里的荧光灯总在半夜滋滋响,照见墙皮剥落的裂缝,像极了后爸醉酒时咧开的嘴。上铺的工友说梦话,喊着“别打我妈”,然后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挥拳。我数过天花板上的霉斑,最大的那块像只摊开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灰黑色的泥。)
昨天去医院复查,走廊里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缴费单呆。她爸躺在推车上,氧气管随着呼吸颤动,像条濒死的鱼。“叔叔,能借我两块钱坐公交吗?”她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白。我摸遍口袋只找到皱巴巴的五毛,她接过去时指尖在抖,突然又塞回来:“算了,骗你的,我爸早没了。”转身跑向楼梯间,蓝白校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晃成一片模糊的海。
(工头又在喊“不想干滚蛋”,混凝土碎块砸在安全帽上,嗡嗡作响。上个月塌方埋了三个人,家属堵门时被泼了油漆,现在工地上连哀乐都不许放。食堂的泔水桶边总蹲着流浪狗,看见人就摇尾巴,被踢了也不跑,就等着剩菜汤里的骨头渣。)
刚才在便利店加热馒头,玻璃上凝着水汽,映出个灰头土脸的人影。收银台的小妹正在给猫罐头贴标签,说这是她攒钱买的“临终关怀套餐”。“楼下那只橘猫快不行了,天天蹲在垃圾桶边等主人。”她指着窗外,雨幕里果然有团模糊的黄,蜷在快递柜下,爪子还搭着个褪色的红项圈。
(扳手终于拧断了螺栓,金属断裂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钻进雨里,翅膀上的水珠掉在我手背上,凉得像眼泪。老周说过,人活一世就是在磨爪子,磨得越尖越不容易饿死。可我总想起小时候,后爸把我锁在阳台,我隔着玻璃看麻雀啄食晒在外面的馒头,它们叼走一粒就飞开,不像人,非要把所有碎屑都碾进泥里。)
现在每天收工,我都会绕路去垃圾站。老太的婴儿车又陷进泥里,这次我没上前,只把刚买的馒头放在她常坐的水泥台上。雨越下越大,她佝偻的背影在雨帘里像截枯木,车把上的易拉罐环还在叮铃响,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像谁在敲一口破了洞的钟。
(扳手第三次从生锈的螺栓上滑脱时,我盯着掌心新磨出的血泡呆。凌晨三点的冲压车间像个巨大的铁棺,冲压机每一次起落都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在安全帽上,混着汗水流进衣领,蛰得后背痒。隔壁工位的老王又在哼那跑调的《常回家看看》,他儿子上个月在工地摔断了腿,现在每天靠哼歌打十二个小时的夜班。我数着传送带上的铁皮零件,第个边角料划开了我的袖口,露出胳膊上旧伤结的痂,像极了老家土墙上晒干的泥块。
更衣室的破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埋在安全帽阴影里,只有眼白在昏黄灯光下晃了晃。上个月的劳保手套早磨出了洞,左手无名指被毛刺划开的口子还没结痂,每次握扳手都像被针戳。老王把半袋榨菜塞给我时,塑料袋上印着的笑脸商标已经模糊,他说这是他儿子最爱吃的牌子,“等攒够手术费就回家”。我盯着榨菜袋上的笑脸,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后爸把我按在咸菜缸边,逼我吃霉的榨菜,说“饿不死就是福”。
凌晨五点的冷雨敲在宿舍窗户上,我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最大的那块像张咧开的嘴。下铺的阿杰又在说梦话,喊着“别打我妈”,然后猛地坐起来撞在床板上。我摸到枕头下的存折,薄薄的纸片隔着布料硌着肋骨,那是我用三年夜班换的逃离凭证。昨天路过劳务市场,看见瘸腿钳工蹲在老地方,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保安来赶人时,他慌忙把纸塞进塑料瓶,像藏着枚随时会碎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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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主任的皮鞋声在走廊响起时,我正用袖口擦着机器上的油污。他指着流水线上的零件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溅在我工牌上——那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还有“优秀员工”的烫金贴纸,是去年冬天为了骗我加班的。“不想干滚蛋”,他的皮鞋碾过我刚扫好的铁屑,在水泥地上留下带油的脚印。我盯着那些脚印,想起七岁那年在泥地里追着亲妈跑,她的布鞋印子被雨水冲得模糊,最后连痕迹都没留下。
下班时雨停了,我沿着铁轨走回廉租房。路过垃圾站,拾荒老太的婴儿车又陷进泥里,白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我想搭把手,她却尖叫着护住那些塑料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惕。“我孙子喜欢摇铃铛。”她指着车把上系着的易拉罐环,雨水打在铝皮上,叮铃叮铃的,像极了幼儿园放学时的铃声。我口袋里的馒头已经硬成石块,掰下一小块扔给流浪狗,它叼着就跑,大概是怕我抢回去。
深夜的便利店暖光映着玻璃上的水汽,我在加热馒头时看见自己的倒影——灰头土脸,像块被雨淋湿的抹布。收银台的小妹正在给猫罐头贴标签,说楼下橘猫快不行了,“天天蹲在垃圾桶边等主人”。我想起三个月前死在桥洞下的流浪汉,他怀里紧紧抱着本《飞鸟集》,书页被雨水泡得胀,我翻开时掉出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扳手终于拧断螺栓的那一刻,金属断裂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钻进雨里,翅膀上的水珠掉在我手背上,凉得像眼泪。老王说人活一世就是磨爪子,可我总想起七岁那年,在后院看见条被踩断腿的蚯蚓,它扭着半截身子往土里钻,留下的血痕像根细红线。现在我袖口也有根红线,是今早被铁片划的,血珠渗出来,在蓝色工装上晕开,像朵开错季节的花。
太平间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停尸床的金属栏杆硌着后腰,比工厂的铁架床还冷。刚才抬尸体的护工说我ucky,“没家属,直接拉去火化场”。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薄薄的纸片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的数字刚好够买张去边境的单程票。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起后爸酒气熏天的呼吸,他总说“生你不如生块叉烧”,现在叉烧要被烧成灰了,不知道会不会比馒头香。
推床经过走廊时,我看见玻璃窗上凝着水汽,映出个灰头土脸的人影。急救室外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缴费单呆,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生日,后爸把蛋糕扣在我头上,奶油糊住眼睛时,我第一次觉得窒息比疼痛更干净。现在好了,再也不用数传送带上的零件,不用闻冲压机油烟味,不用听老王跑调的歌——太平间真安静,连呼吸声都像噪音。
火化炉的铁门关上时,我突然想起拾荒老太的易拉罐环。那些叮铃叮铃的声音,混着工厂打桩声,像谁在敲一口破钟。存折还在口袋里,边角被摸得毛,上面的数字够买张去羌塘的火车票。听说那里的雪能埋住人,像盖了床厚被子。也好,省得下葬时麻烦别人——记得多帮我盖点土,要湿的,能压住骨灰,别让风把我吹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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