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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一百六十四场]
醒来时睫毛黏在眼睑上,像被干涸的泪渍焊住。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呈灰黄色,像旧报纸上晕开的茶渍。我盯着天花板上水渍形成的暗纹,那形状像只蜷缩的死鸟,翅膀上凝着昨夜梦境的残片——胃酸反涌的灼烧感还卡在喉咙里,混合着某种腐败物的甜腥气,像盛夏暴雨后垃圾堆里酵的果皮。
凌晨三点改完第三版会议纪要时,键盘缝隙里卡着的咖啡渣被指尖碾成了粉末。老板来的消息框还亮在屏幕上,末尾那个句号像枚图钉,把我钉在转椅上。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在报告纸上投下锯齿状的光影,像谁用指甲抓过的痕迹。我只睡了四十分钟,或者更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在视网膜上拖出蓝绿色的尾影,像劣质恐怖片里的血痕。
梦境开始于一条没有路灯的马路。柏油路面泛着潮湿的油光,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我记得自己在跑,胸腔里像揣着块烧红的铁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然后是撞击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钝重的、仿佛整个人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眩晕。视线里闪过汽车前灯爆裂的白光,像有人在眼前摔碎了灯泡,玻璃碴子溅在视网膜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黑点。
再后来就是那栋别墅了。墙壁上爬满苔藓,绿得黑,像溃烂的皮肤。地下室的铁门上挂着生锈的挂锁,门缝里漏出呜咽声。推开门时,铁锈味和尿骚味扑面而来,像有人把腐烂的鸡蛋和氨水混在一起。里面关着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用指甲刮着墙壁,石灰粉簌簌往下掉,在地上堆成白色的小山。他们的眼睛像蒙了层毛玻璃,看我的时候,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某种模糊的、正在腐烂的轮廓。我记得自己想跑,却现脚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低头看见一缕湿漉漉的头,从地砖缝里钻出来,缠绕着我的脚踝,丝上还挂着褐色的黏液。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我试图把它们拼起来,却现每块碎片的边缘都沾着黏腻的东西,一碰就碎成更小的片。就像上周处理的那只龟甲——河边捡到它时,壳上还粘着半腐烂的龟肉,蛆虫在褶皱里蠕动,像撒了把白米粒。剔骨刀钝了,刮肉时得用力抵住掌心,指节压出青白的印子。水枪冲过之后,龟壳内侧还留着暗红色的血丝,像谁不小心泼上去的油漆。
挖坑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石头,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把龟壳丢进坑里,木柴堆得像座小山,打火机点燃的瞬间,火焰“腾”地窜起来,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影子的轮廓在火光里扭曲,像只张开翅膀的怪兽。龟壳在火里出“噼啪”声,残留的血肉被烤得卷曲,冒出黑烟,那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村民烧秸秆,只是更腥,带着点骨头烧焦的焦苦。
后来处理角羊头骨也是一样的步骤。那只羊死在公路边,头骨被车轮碾裂了一道缝,脑浆混着血痂粘在毛上。我用老虎钳把碎骨片夹出来时,指尖沾了层滑腻的东西。化学药剂浸泡的时候,玻璃瓶里冒出气泡,液体逐渐变成深褐色,像泡过头的中药。晾干后的头骨泛着象牙白,裂缝处用骨胶粘好,远远看过去,眼窝空洞洞的,像两个黑洞,吸走了所有光线。
为什么总在回忆这些?大概是梦境里的碎片太滑,抓不住。就像此刻,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抵着太阳穴,试图回想梦里那些人的脸,却只看见一片模糊的阴影。记忆像漏了底的筛子,连筛出的沙子都带着孔洞。老板要的季度总结还摊在桌上,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像只不停眨眼的眼睛,看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楼下传来猫叫,嘶哑得像小孩哭。我知道是那只三条腿的黑猫,上周在巷口看见它被摩托车撞断了后腿,骨头戳破皮肤,露出白花花的茬。我把它埋在小区花坛里,挖了半小时,土坑里全是碎瓷砖和玻璃碴。埋的时候我对着土堆念了些不成句的话,大概是“路过宝地,多有叨扰”之类的,像小时候跟着奶奶去庙里烧香,学她念叨的祝祷词,却总记不清顺序。
其实我知道,这没什么用。就像处理龟甲时,无论怎么刮擦清洗,缝隙里总留着无法去除的腥味;就像度那些动物时,泥土盖下去的瞬间,我心里清楚,所谓的积德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好让那些沾在手上的血腥味不那么刺鼻。罪恶感是块甩不掉的泥,越想擦掉,越在皮肤上糊开更大的一片。
现在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跳舞。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下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灰尘,它们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要落在哪里。键盘上又积了层灰,和昨天的咖啡渣混在一起,形成细小的颗粒。我伸出手,想把它们擦掉,指尖却在碰到键盘的瞬间停住了。
能写的好像就只有这些了。梦境的碎片还在脑子里飘,像没沉下去的浮沫,每次想抓住,就从指缝里漏掉。记忆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连自己处理龟甲时的表情都想不起来。或许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就像处理那些报告一样,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脑子是空的,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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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还要去公司交报告。老板看到那些错漏百出的地方,大概又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像在看一块坏掉的机器零件。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像谁的眼泪。远处的霓虹灯在雨雾里晕开,红的绿的光,模糊成一片,看不真切。
就像那些被埋在花坛里的动物,就像火里烧成灰的龟甲,就像梦境里那些抓不住的瞬间。一切都在模糊,在腐烂,在被雨水泥土覆盖。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可写的。脑子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连那点所谓的罪恶感,都像退潮后的海水,只留下黏腻的、带着腥味的痕迹。
睡吧,或许明天醒来,连这些痕迹都会消失。就像从未做过那个梦,从未处理过那些骨头,从未在深夜里对着空白的文档过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低声啜泣。我关掉台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时,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床垫上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晚安,或者说,明天见。反正都一样,天亮之后,又是重复的一天,重复的报告,重复的、抓不住的碎梦。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却看见那些龟甲和头骨在眼前浮现,它们的眼窝空洞洞的,像在无声地注视着我,直到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昨夜之梦,似有不适,若秽物之属,然记忆朦胧,未得细辨。盖因改上司所委之务,作报告、撰会议纪要,无暇安寝,仅得少憩,是以醒后神思恍惚。脑海记忆多有偏差,竟不能忆全,只觉梦中所历非为刺激,实乃令人作呕之景,或有他状,终难追记。唯忆行于道上,似为车撞,又见数疯者被囚于别墅之中,孑然无物,盖谓其罪有应得。
忆昔初制龟甲之时,因系次,手法未熟。余自河边拾得死龟,以剔骨之刀刮净壳内残肉,复以水冲之,然犹有残余。于是掘坑,投龟甲于中,堆薪燃火,烧制良久,取出再以刀刮,继以药剂涤之,静置待干乃成。其法与向者处理角羊头骨无异。何以言及此事?盖因梦境碎片跳跃,转瞬即逝,竟难捕捉,故书此聊作絮语。今觉脑中空空,忆念不起,非惟智慧牵强,实乃记忆模糊,无从追忆耳。
往昔每遇路边亡兽,必为度埋葬,欲减罪愆,稍积阴德,常念“路过宝地,多有叨扰,招呼不周,伏惟见谅”。今者实无可言,亦无可书,非不欲书,乃不能忆也。明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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