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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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般若艺伎(第2页)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昏黄的光,像条没头没尾的河。我摸过桌边的玻璃杯,水凉得像浸过冰,喝下去时喉咙里泛起一阵涩。三个月前,我在社区医院做志愿者,见过一个穿格子衫的男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一小时,手里捏着张褪色的车票。护士说他儿子三年前在车祸里走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这样。家属们觉得他“不正常”,躲着走,可我见过他给走廊里的绿萝浇水,手指轻轻碰叶片上的灰尘,眼神软得像棉花。

“可能‘正常’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我给阿哲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又补了句,“就像量子叠加态,你观测它的时候它是一个样,不观测又是另一个样。咱们这些生命体,说不定也在好几个维度里叠着,一会儿是父母眼里的孩子,一会儿是社会规训里的‘合格公民’,一会儿又是自己都认不出的影子。”

阿哲秒回了个“?”,紧接着是条语音,背景里有啤酒罐碰撞的脆响:“你又开始拽那些玄乎的了。说人话。”

我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流浪猫又在打架,三只猫围着个破纸箱嘶吼,毛飞得到处都是。去年冬天,我把阳台腾出来给它们搭窝,结果被楼下阿姨投诉“招虫子”。她站在楼道里叉着腰骂,说我“爱心泛滥得不正常”,可转头就把自己家的旧棉絮塞给我,小声说“别让猫冻着”。

“比如慈悲吧,”我打字回阿哲,“有时候觉得是好事,帮了别人心里踏实。但上次我给那个乞讨的大爷塞钱,被他缠上了,跟着我走了三条街要更多,最后是个环卫工大叔把他劝走的。大叔说我‘太愣’,对谁都掏心掏肺,早晚要吃大亏。”

“这就是你说的‘秩序善’?”阿哲来个龇牙的表情,“又想当好人,又怕被拖累,矛盾得像个拧巴的麻花。”

我确实矛盾。读高中时,我信科学,觉得一切都能靠公式和数据解释,笑奶奶求神拜佛是“封建迷信”。可去年外婆走的时候,我在灵前守了三夜,摸着她冰凉的手,突然希望真有另一个世界——不是宗教里的天堂地狱,就是某个能让她继续晒晒太阳、剥橘子的地方。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阿哲说的“理性的唯心主义”,相信细胞分裂和能量守恒,也偷偷给不存在的“命运”留了个角落。

“人本来就是混乱的结合体啊。”我回他,“昨天我还在日记本里写‘要心如止水’,今天就因为外卖送错了地址,对着电话那头的小哥吼了两句。挂了电话又后悔,买了杯奶茶给他送过去,结果他红着眼圈说这是他这个月收到的第一句‘对不起’。”

手机安静了会儿,阿哲来段长文字:“你还记得老陈吗?咱们大学时的哲学老师。他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就像花开花落,没什么好纠结的。可他自己查出肺癌那阵,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夜,抓着我手说‘我还没给我姑娘讲完《庄子》呢’。”

我当然记得老陈。他总穿件洗得白的蓝衬衫,讲课讲到激动处会拍桌子,说“道法自然不是让人躺平,是让人在规律里找活法”。他最后一次给我们上课,是化疗间隙,头掉得差不多了,却笑着说“你们看,这就是‘顺承天意’,头要掉,我拦不住,但课得讲,这是我想做的‘好事’”。

那天放学,他拉着我在操场走了两圈,说:“人活着,总得有个锚。不然就像在海上漂着的船,风一吹就散了。我年轻时候想当诗人,后来觉得教书更实在,看着你们这些小孩眼睛亮,我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那时我还不懂。直到前年辞职在家,整整三个月,我每天从中午睡到傍晚,醒来就对着天花板呆。妈妈隔三差五来送菜,站在门口看我一眼就走,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有天半夜,我突然坐起来,摸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车灯汇成的河流,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生死边缘徘徊”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想死,是觉得自己像团没形状的雾,抓不住任何东西,也留不下任何痕迹。

后来是小区门口的修鞋摊大爷救了我。他七十多了,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摊上摆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他捡的流浪猫崽。我没事就去看他敲敲打打,看他用粗糙的手给猫崽喂奶。有天他说:“你看这猫,生下来就被扔了,照样呼噜呼噜睡大觉。人也一样,总得找点事儿干,哪怕是喂喂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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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我每天去帮他看摊,给猫崽做窝,听他讲年轻时跑运输的故事。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上,落在敲钉子的锤子上,落在猫崽毛茸茸的背上,我突然觉得自己那团雾,好像慢慢有了形状。

“你说人性是啥?”阿哲又来消息,“老陈说人因为悲悯才是万物之灵,可我前几天看动物世界,母狮子为了保护幼崽,跟鬣狗斗得遍体鳞伤,那眼神,跟我妈当年为了给我凑学费,在工地上跟工头吵架时一模一样。”

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山区支教的日子。有个叫小花的姑娘,爹娘在外地打工,她带着弟弟过活,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捡柴,却总把烤好的红薯偷偷塞进我包里。有次下大雨,教室屋顶漏雨,她光着脚跑回家,抱来她奶奶留下的旧毡子,说“老师,这个能挡挡”。毡子上有个破洞,像只眼睛,看着我们一群人笑着堵雨。

“可能人性和兽性,本来就没那么清楚的界限。”我回阿哲,“狮子护崽是生存本能,小花护着毡子,也是想让我们能好好上课。都是为了‘存续’,只不过人多了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那选择呢?”他问,“你总说‘在于自己怎么选’,可有时候选了也没用啊。就像小花,她那么努力,还是因为家里没钱,下学期可能要辍学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支教结束时,我把攒的钱留给了校长,让他一定留住小花。可前几天校长打电话,说小花爹在工地上摔了,家里实在撑不住。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走了几十圈,最后给阿哲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一起想想办法。

“现实的不公,本来就是家常便饭啊。”我回他,“就像老陈说的,规律里总有意外。但正因为这样,才要做点什么吧。哪怕只是帮小花凑够学费,哪怕只是给流浪猫搭个窝,哪怕只是在别人骂你‘不正常’的时候,还能守住自己那点别扭的慈悲。”

窗外的猫不吵了,大概是分出了胜负。我看见那只最小的橘猫,叼着半块饼干,一瘸一拐地跑到车底下,把饼干推给另一只断了尾巴的黑猫。

“我明天去趟山区。”我给阿哲消息,“你要不要一起?校长说山里的桃树快开花了,小花说想摘朵最大的给她奶奶看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哲的语音,背景里有拉链声,大概是在收拾东西。他说:“等我,我把我那本老陈签名的《庄子》带上,给小花讲讲‘顺承天意’和‘逆天改命’的故事。”

我笑了,起身去收拾行李。衣柜最底下,压着去年支教时穿的蓝衬衫,袖口磨破了边,却带着山里阳光的味道。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第一道光爬过对面的楼顶,像给世界镀了层金边。

或许这个世界确实是病态的,我们每个人也都在正常与不正常之间摇摆。但就像量子叠加态,正因为有无数种可能,才值得我们在这些混乱和矛盾里,认真地选一次,再选一次。

就像现在,我选了出。)

天地解兮六合开。星辰陨兮日月颓。我腾而上将何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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