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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谈判(如果那能算谈判的话)是在店里进行的。程愈全副武装——n口罩,护目镜,甚至找来了一顶实验室用的透明防毒面具头盔,样子滑稽又骇人。他坚持要求白荔将她店里所有的花香类原料密封存放在绝对隔绝的房间,并且提前数小时进行高强度通风。
白荔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想笑又是心酸,更多的是不解。
“程医生……您这是?您明明……”她指了指他的装备。
“我看重这个地段。”程愈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嗡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价格按你说的。店里的设备、还有你那些非花香的原料,我可以折价一起留下。但你必须在三天内,把所有花香相关的东西清理干净,一点残留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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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荔犹豫了。她舍不得。这里不仅是她的生意,更是她的梦想和心血。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精心采集的原料,都是她的宝贝。
“或者,”程愈看着她挣扎的表情,扔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可以留下来,做技术顾问。我需要有人熟悉这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处理我允许的非花香类原料,以及……协助我研一些新的东西。”
“研什么?”白荔茫然。
“一种……不会让任何人过敏的‘安全’香氛。”程愈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医生,一个过敏者,要跨界研究他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白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注入了一颗星辰。能继续留在这里,能继续研究香氛,哪怕是有限制的,哪怕方向如此奇特,也足以让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交易达成了。
程愈雷厉风行地办好了手续。店铺重新挂牌,名字没改,只是旁边极不起眼地加了一行小字“愈研实验室”。他投入资金,将店铺后半部分彻底改造,安装了高级通风系统,空气净化器小时运转,堪比无菌实验室。前半部分则暂时维持原样,像个展示厅,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产品可展示。
白荔遵守约定,将她视若珍宝的花香原料全部打包,密封在特制的防爆柜里,存放在远离主区的储藏室。她开始整理那些被程愈“批准”留下的原料:各种树木的萃取(雪松、檀香、冷杉)、树脂(乳香、没药)、苔藓、泥土气息、香根草、广藿香、辛香料、以及一些特殊处理过的柑橘调(程愈对柠檬和佛手柑勉强耐受)……种类依然繁多,但失去了花朵的柔美与灿烂,显得过于沉郁和阳刚。
程愈下班后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这个改造过的实验室里。他穿着白大褂(是的,他甚至在实验室里备了几件),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个真正的科研人员。但他研究的不是病例,而是精油、基底油、闻香条、酒精和蒸馏水。
他的方式完全是医学实验式的:控制变量、记录数据、双盲测试(测试者是他自己和一个他高薪聘请的、嗅觉灵敏且不过敏的实习生)。
“o大西洋雪松精油,o双脱醛酒精。编号a-o。”他冷静地配比,蘸取,递给白荔和实习生闻,然后记录他们的感受。
“清冷,干燥,像森林。”实习生说。
“有距离感,略显沉闷。”白荔细细品味。
程愈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嗅一下,主要关注点是他的喉咙和皮肤有没有不适反应。没有。记录:安全性通过。嗅觉感受:刺鼻,乏味。
他又拿起另一种:“印度檀香油,海地香根草,爪哇广藿香,o基底。编号a-o。”
“厚重,药感,有点苦。”实习生皱眉。
“很深邃,有沉淀感,但……不够愉悦。”白荔评价。
程愈嗅:安全性通过。嗅觉感受:沉闷,令人不悦。像中药房。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沉静的木质调、苦涩的泥土调、辛辣的东方调……所有的组合都安全,但所有的气味都无法让程愈产生丝毫“美好”或“愉悦”的联想,更别提白荔一直强调的“情绪共鸣”。它们对他而言,只是化学分子,是潜在的危险信号,是需要分析的数据。最好的评价也只是“不难闻”。
白荔看着他一丝不苟却徒劳无功的样子,心急如焚。她尝试提出建议:“程医生,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加入极微量的……”
“不行。”程愈毫不犹豫地否决,“任何花卉衍生物,绝对禁止。”
“可是很多花朵的香气分子可以通过合成……”
“合成的同样可能引过敏反应。风险不可控。”程愈的态度是医学式的绝对谨慎。
实验室里堆满了写满失败配方的记录本。气氛一度比那些失败的香调还要沉闷。程愈的耐心在耗尽,他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愚蠢和冲动的决定。投进去的钱他不在乎,但他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白荔却从未放弃。她沉浸在那些被允许的原料里,像个小女巫一样不停地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组合:烘烤过的咖啡豆与冷榨的松针油;煮熟的米饭蒸气冷凝液与陈年的橡木苔浸泡液;甚至尝试用分子蒸馏技术提取煮红酒时蒸汽里的香气(不含酒精)……
有些想法荒谬得让程愈想直接把她扔出去,但出于一种诡异的、对“知识”的尊重,他忍住了。偶尔,她那些异想天开的组合里,会误打误撞地产生一两种让他觉得“不算难闻”或者“有点特别”的气味,但离“迷人”、“甜蜜”、“恋爱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特。是老板和员工,是医生和前病人,是研究者和技术顾问。白天,程愈在医院是冷静权威的程医生;晚上,他在实验室是那个被各种古怪气味包围、束手无策的过敏者。白荔对他敬畏又感激,有时被他刻板的科学方法气得跳脚,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严谨和……嗯,他认真皱着眉头分析香调的样子,侧脸线条冷硬,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像个没有感情的嗅探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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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生在一个深夜。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程愈在处理一个特别棘手的车祸多伤病例记录,眉头紧锁,精神疲惫。白荔则在角落的试验台前,对着最新一批失败的样品呆。
她有些沮丧地趴在工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程医生,你说,气味到底是什么呢?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瞬间把人拉回最遥远的记忆,能让人安心,也能让人崩溃。它明明是物质,却直接作用于情绪和精神……这科学吗?”
程愈从病历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本想用一番神经生物学、嗅觉受体和边缘系统的大道理来回答,但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那些术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自己过敏作时的极致恐惧,也想起了……在她昏迷时,混乱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奇异安抚。那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偏差。
“存在即合理。”他最终干巴巴地回答,“只是我们尚未找到完美的测量工具和理解方式。”
白荔抬起头,眼睛因为疲惫和困惑有些水汪汪的。她看着程愈,忽然问:“程医生,有没有一种气味,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即使它可能不安全?”
程愈沉默了。
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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