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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舒婉推开病房门,如同过去的两百多个清晨一样,心脏依然被无形的细线紧紧缠绕,期待与疼痛交织成习惯。
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靠着枕头,望向窗外的眼神干净得像初融的雪,又空洞得像无人居住的房屋。他闻声转过头,眉头微蹙,带着属于陌生人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早上好,感觉怎么样?”舒婉走近,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白大褂,胸前挂着神经记忆中心的工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舒婉”。
“头有点沉。”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熟悉的线索,但最终失败了,“你是……?”
“我是你的医生,舒婉。”她熟练地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板,指尖划过那个她描摹过无数遍的名字,“你叫周叙白,岁。你因为一场意外,患有短期记忆丧失症。也就是说,”她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客观,“你通常不记得昨天生的事情。”
周叙白安静地听着,这种每日重复的自我介绍似乎成了他混乱世界里唯一固定的锚点。他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白皙的脸庞和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倦意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种模糊的悸动掠过心底,快得抓不住。
“我们……之前认识吗?”他忽然问。这个问题,他并不是每次都问。
舒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波澜不惊:“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看到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舒婉垂下眼睫,避开他那纯粹又直接的目光。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这是你的日记。你每天都会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阅读它。这是你对抗遗忘的方式。”
周叙白接过日记,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的,一丝微弱的电流般的触感同时窜过两人的皮肤。他翻开本子,最新的那一页字迹凌厉飞扬,是他熟悉的笔迹:
【今天是o年o月日。我是周叙白。记住:舒婉医生是你的主治医生,信任她。昨日进展:想起了一个关于茉莉花香的片段(可能是重要的线索?)。重要事项:下午三点进行认知行为治疗。提醒自己:即使忘记,也不要恐慌。记忆深处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逐字读着,试图将这些文字刻进即将被重置的大脑里。合上日记,他再看向舒婉时,眼中的陌生感淡去些许,多了些基于“记录”而产生的信任。
“舒医生,”他念出她的名字,音节在他唇齿间显得格外清晰,“今天麻烦你了。”
治疗室里的时光缓慢而规律。认知训练、记忆刺激、反应测试……舒婉专业而耐心地引导着他。周叙白很配合,他智商很高,即使记忆清零,逻辑能力和理解力仍在,偶尔冒出的犀利问题总能让舒婉恍惚,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才华横溢、思维缜密的悬疑小说家。
“你以前写小说时,最喜欢设置悬念。”休息间隙,舒婉递给他一杯水,状似无意地提起,“你说过,真相就像埋在沙砾里的珍珠,需要耐心和正确的线索才能找到。”
周叙白接过水杯,眼神有瞬间的迷茫:“我写过小说?”
“嗯。你很出名。”舒婉点开手机,搜索出他的作品列表和封面照片。屏幕上那张俊朗沉稳、带着些许疏离感的作者简介照,与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茫然的男人渐渐重叠。
周叙白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一些混乱的画面碎片猛地撞击他的脑海——键盘敲击的声音、深夜台灯的光晕、出版社的ogo……还有一抹模糊的、温柔的微笑。他猛地抬头看向舒婉。
“那个笑……”
“什么?”舒婉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碎片消失了,他摇了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捕捉不到的虚无感让他挫败。
舒婉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在他接过时,她的手腕微微翻转,袖口间极淡的茉莉清香若有似无地飘散出来。
周叙白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靠近她,鼻翼微动,这个动作有些失礼,但他浑然不觉。
“这个味道……我梦到过。”他眼神直直的,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漩涡,“很模糊,但是很安心。梦里……好像有人抱着我,就是这个味道。”
舒婉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袖口用的洗衣液,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那个牌子,他说过最爱这个味道,像夏日夜晚初开的茉莉。她一直没换过。
她强迫自己后退一步,拉开一点距离。“可能是巧合。茉莉花香很常见。”声音有些紧。
周叙白却异常执着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蒙着雾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不,不一样。就是这个。舒医生,你用的……是这个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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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婉沉默了。她无法否认。在他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精心构筑了许久的professiona防线正在寸寸开裂。那些被日夜压抑的情感,如同被困太久的兽,疯狂地撞击着牢笼。
下午,按照治疗计划,舒婉推着周叙白的轮椅去医院的小花园散步。阳光暖融融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片梧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周叙白的膝盖上。
他捡起叶子,对着阳光看着叶脉,忽然低声说:“好像……也生过类似的场景。”
舒婉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
“也是秋天,也有落叶。”他努力思索着,眉头紧锁,“好像……我在对谁笑,那个人……”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舒婉身上,带着不确定的探究。
舒婉的心跳如擂鼓。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秋天,就在这个花园里,他替她拂开梢的一片落叶,笑着吻了她。他当时说:“以后每一个秋天,我都帮你捡最漂亮的那片叶子。”
她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被尘封的故事。但最终,她只是勉强笑了笑:“可能只是既视感(déjavu),记忆障碍患者常有的现象。”
周叙白看着她躲闪的眼睛,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默默地将那片梧桐叶子夹进了随身携带的日记本里。
夜晚降临,周叙白服下助眠药物后渐渐睡去。舒婉却没有离开。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就着昏暗的床头灯光,凝视着他沉睡的侧脸。褪去了白日的迷茫和偶尔的锐利,他的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敢允许自己流露出深埋的情感。目光贪婪地掠过他浓密的眉,紧闭的眼,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微抿的薄唇上。那里曾印下过无数个炽热的吻,诉说过无数句爱语,如今却连她的名字都记不得。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紧紧交握的手背上。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虚虚地描摹他的轮廓,却不敢真正触碰。
“叙白……”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含着无尽的痛苦和眷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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