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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她和鲍……和‘现世真佛’之间的关系……”
提到鲍意迁的真名时,她依旧有些不适应,顿了一下才道
“奴婢被派驻玄女观已有多年,未曾回过总坛,他们二人近况,奴婢实不敢妄言。只能根据多年前的见闻与猜测……鲍意迁既然能默许,甚至可能是纵容潘舜依在尚州那般肆无忌惮地豢养面,行事荒诞放荡,闹得几乎人尽皆知,想必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是貌合神离,各怀鬼胎。所谓的‘佛母’与‘真佛’,恐怕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尊卑与从属,实则暗地里早已是各自为政,互不信任,甚至互相提防、算计了。”
“至于传功之事……”玄牝仙子努力回忆着,“据奴婢被派驻前听到的一些风声,现在被推上前台的那四位‘佛子’备选——圣莲、金鹊、桂核、鸣桫——似乎并非“真佛”本人属意,而是之前那四位明王,在……在很多年前,通过各自推荐、筛选上来的人选。他们代表的,很可能是各位明王一系的势力与意志,鲍意迁对此,恐怕未必乐见,甚至可能心存忌惮。”
听到这里,你一直微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夜空中星光落入你的眼底,折射出一种冰冷而透彻的光芒。
玄牝仙子提供的这些看似零散、甚至有些是陈年旧闻的信息,如同最后几块关键的拼图,被你迅而精准地置入心中那幅早已勾勒出大半的局势图中。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显露出其下隐藏着更为深邃汹涌的暗流。
“原来如此……”你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韵律,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为玄牝仙子揭示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的真相,“怪不得,鲍意迁会如此急切,甚至不惜铤而走险,将手伸向皇嗣,意图抢夺皇子皇女。”
你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因为这四个所谓的‘佛子’接班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选定、能够完全掌控的继承人。他们是四大明王——禅垢、晦明、寂空、法澄——在未被擒之前,为了各自派系的利益,推举上来的代理人。他们代表的,是明王系的力量,是宗门内另一股足以威胁‘真佛’权威的势力。”
“一旦让他们任何一人正式接掌‘佛子’之位,获得传承,那么鲍意迁这个‘现世真佛’,随时都有可能被架空,甚至沦为潘舜依与明王系势力联合操纵的傀儡——如果潘舜依有足够手腕,能笼络住这些新‘佛子’的话。”
“而那个‘圣莲佛子’,”你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之所以敢冒着偌大风险,亲自跑到京城的向善堂,配合四大明王搞风搞雨,恐怕打得是一石二鸟、两头下注的主意。他想在鲍意迁和潘舜依,或者说,在‘真佛’系与‘明王’系之间,玩一出高难度的平衡,试图同时获取双方的信任与支持,为自己上位增加最重的筹码。只可惜……”
你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他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京城的水深。赌输了,便付出了一只手臂的代价。这下,别说‘佛子’之位,恐怕在宗门内,他都已彻底沦为弃子,再无任何价值了。”
你的分析,冷静、清晰、步步为营,如同一位高明的医者,用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大乘太古门”这个庞然病体内部,那早已化脓溃烂的权力脓疮。
鲍意迁的焦虑与疯狂,潘舜依的野心与放荡,四大明王的私心与算计,乃至“佛子”备选们可笑的投机……一切看似混乱癫狂的行为,在此刻都有了合理得令人心寒的解释。
玄牝仙子呆呆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窖。
她自诩在玄女观这些年,也算见识了人心鬼蜮,对宗门高层的权力倾轧并非毫无所知。但直到此刻,听你以局外人的视角,以冷酷的理性,将那些隐藏在光怪陆离的教义、诡异神奇的功法、以及奢华淫靡表象之下赤裸裸的权力斗争与人性算计,条分缕析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过往所认知的、所参与的,是何等可笑而又可悲的一潭浑水。
那些她曾以为高深莫测的谋划,那些她曾畏惧如虎的大人物们的心思,在你眼中,竟是如此的浅薄、直白,如同孩童拙劣的把戏。
这样一个从核心处便已腐烂、充斥着背叛、猜忌与无尽欲望的魔窟,凭什么去对抗眼前这个能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男人?它的覆灭,早已是注定之事,区别只在于时间与方式。
而自己,能够坐在这里,聆听这番足以颠覆过往一切认知的分析,本身就已是一种莫大的幸运。最后一丝对旧日宗门、源自习惯性畏惧的归属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虔诚的敬畏与臣服,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从竹制躺椅上缓缓坐直了身体,夜风拂动你额前的丝,你的眼中倒映着晋阳城的灯火与更远处深沉的夜幕,闪烁着一种如同寒星般、冷静到极致的锐利光芒。
你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邪教组织,其根系之深、隐藏之秘、内部派系之复杂,恐怕还远目前的认知。
“除了潘舜依,”你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意味,目光重新落在玄牝仙子那张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大乘太古门内,在四大明王这一层级,或者在其上、其下,可还有其他对潘舜依,或者对鲍意迁本人,心怀不满,或至少是心存异志,可能加以利用的人物?”
玄牝仙子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带着一种本能的否定,摇了摇头。但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过草率,连忙收敛了神色,仔细思索起来。
“回社长,就奴婢所知……应该,是没有了。”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肯定,变得有些犹豫,显然是在努力回忆和权衡。
“此番四大明王在京城被您和陛下一举成擒,宗门总坛那边,纵使还有一些未曾随行、侥幸留存的长老、尊者,也多是一些功力平平、年事已高、或是常年只负责庶务、传教、享愿堂经营等琐碎事务的老人。”
“他们即便被临时提拔起来,顶了四大明王的缺,多半也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维持各地部曲不至于立刻崩散,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对身怀千年功力、行踪诡秘难测的‘现世真佛’,以及手握重兵、心狠手辣的‘赤珠佛母’有任何不敬的念头,遑论不满或异志。即便心里有些想法,也定然是死死压在心底,绝不敢流露分毫。”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绝对,又补充道“当然,这也只是奴婢基于过往见闻的推测。毕竟,奴婢被派驻玄女观已有多年,极少回到栖凤塬总坛,对如今总坛内部的最新人事变动与暗流,实在知之甚少。栖凤塬总坛的日常事务,向来是由琉璃明王禅垢在主持打理,她是‘现世真佛’最信任的……嗯,至少是表面上最信任的代理人。”
提到栖凤塬总坛,玄牝仙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杂着回忆、忌惮,以及一丝深埋心底、对某个惊天秘密的恐惧。
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仿佛要分享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绝密,连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因她的姿态而凝滞了几分。
“不过……有一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抬眼看了看你,见你神色平静,并无不耐,才鼓起勇气,继续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
“那是……大约十几年前,潘舜依刚刚将奴婢从安牛川的德兴堂分坛,调派到这太北山玄女观担任观主之时。有一次,她来观中‘巡视’——实则是为了笼络总坛的一些长老,帮其挑选几名资质上佳的鼎炉——曾私下里,或许是因酒意,或许是因一时得意,对奴婢透露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显然那段记忆对她冲击颇大。
“她说,禅垢此人,不过是仗着上一代‘碧岫佛母’的些许香火情分,靠着钻营和排挤,才勉强挤掉了原本更有希望继任‘明王’之位的对手,自己爬了上去。在‘现世真佛’眼中,她不过是个还算趁手、但随时可以替换的‘摆设’,武功虽还算不错,可也仅此而已,远远谈不上是心腹股肱。”
玄牝仙子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她还说……我们所知道的那个,位于关中栖凤塬的总坛,那个戒备森严、被无数信徒视为圣地的所在,其实……也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摆在明面上,用来吸引朝廷、吸引江湖视线,必要时甚至可以抛出去作为弃子,以求金蝉脱壳的……空壳子!”
“真正的‘现世真佛’……”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在见到您之前,奴婢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是鲍意迁……但他根本就不在栖凤塬总坛!他另有潜修之所,行踪诡秘至极,宗门内除了极少数人,根本无人知晓其真正所在!”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一块巨石,在你心中激起了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汹涌的暗流。虽然你早已对鲍意迁的行事风格有所预估,但“总坛是幌子”这个信息,依旧让你对“大乘太古门”这个组织的谨慎与狡猾,有了新的、更高的评估。
“哦?”
你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意味。
“这倒是有趣。也对,鲍意迁明面上的身份是归昌县学教谕,一个需要常年坐馆教书、不太可能长期离岗的职位,自然不可能一直呆在深山老林里的总坛。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是他这等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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