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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唯有思绪在黑暗中无声奔流。
当次日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将房间内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胧轮廓时,你已然睁开了双眼。
怀中的颜醴泉犹在沉睡,呼吸清浅均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倦鸟,将整个身子蜷缩着依偎在你怀里,脸颊紧贴着你胸膛,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什么安稳美好的事物,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你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刺绣上,脑海中昨夜成型的计划,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开始无声而高地运转、推演、完善。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怀中人儿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眸子尚带着几分朦胧水汽,在对上你清醒目光的瞬间,迅变得清亮,漾开温柔的笑意。
“夫君早。”她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格外柔软。
“早,醴泉。”
你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然后轻轻抽出手臂,坐起身。
“该起了,今日,我们有一出好戏要唱。”
你将心中酝酿成熟的计划,详细地、低声地向她阐述了一遍。从角色定位、言行举止、可能遇到的几种情况与应对,到最终如何与你配合,出信号,甚至包括一些万一情况有变的紧急预案。
颜醴泉侧身躺着,一手支颐,凝神细听。随着你的讲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越来越亮,起初的些许迷茫迅被全然的领悟与隐隐的兴奋所取代。她没有提出任何疑问,也没有流露半分畏惧,只是在你说完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与你并肩作战的坚定与信赖。
“夫君放心,醴泉明白该怎么做了。定不会误了夫君的大事。”
一个时辰后,西河府城西门外的官道上。
冬日的晨光清冷,官道两旁的田野覆盖着白霜,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淡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一辆装饰颇为华贵、以黑漆为底、描着金边祥云纹样的双驾马车,在两名青衣家丁(实则是李休之安排的、身手利落又机警的府衙差役伪装)的护送下,不疾不徐地向着城外约五里地的翠微山方向驶去。马车帘幕低垂,遮掩着内里的情形。
车中端坐的,正是经过一番精心装扮的颜醴泉。
她换上了一身质地考究、颜色却不显过于招摇的宝蓝色缂丝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缎面斗篷,乌云般的髻上插着两支点翠金簪,耳垂坠着明珠,腕上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通身气派华贵而不失端庄,俨然一位出身不俗、家资丰厚的官家夫人或富商太太。
她微微垂眸,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贵妇人”的矜持与疏离,将角色揣摩得恰到好处。
而在马车后方约二十余丈外,一名骑着神骏黑马、身穿月白色锦缎长袍、外罩玄狐披风、手持一柄白玉骨雕折扇的年轻公子,正意态闲适地信马由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面容俊朗,眉目疏阔,顾盼之间自有几分风流洒落,正是易容改装后的你。
你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道路两旁的枯树霜田,但强大的神念早已如同无形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将前方马车、周围环境,乃至更远处那座逐渐清晰的寺庙轮廓,尽数笼罩在内,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都难逃你的感知。你与颜醴泉之间,虽无言语,却通过这无形的神念连接,保持着最紧密、最即时的沟通。
陌尘寺,越来越近了。
远望翠微山麓,但见一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依山势层叠而上,红墙迤逦,黄瓦耀目,飞檐斗拱在晨光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高大的山门前,车马轿舆已然不少,身着各色衣袍的香客络绎于途,空气中隐隐传来檀香的气息与梵唱钟磬之声,果然是一派香火鼎盛、宝相庄严的佛门胜地景象。
颜醴泉的马车,在知客僧们热情的指引下,缓缓停在了山门前专供贵客使用的平整场地上。
车帘掀开,在家丁的搀扶下,颜醴泉姿态优雅地下了马车。那通身的气派与不俗的容貌,立刻吸引了山门前几位知客僧的注意。
其中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笑容可掬、身披崭新袈裟的老僧,目光在颜醴泉身上那价值不菲的行头与身后那辆豪华马车上迅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随即脸上的笑容愈热情洋溢,快步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朗声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宝驾光临,鄙寺真是蓬荜生辉,佛光普照。不知施主是来进香还愿,还是听经礼佛?小僧是本寺知客,法号慧明,愿为施主引路解惑。”
正是李月华描述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他看似热情,但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审视与计算的光芒,却逃不过你神念的感知。
“大师有礼了。”
颜醴泉依照你的吩咐,拿捏着分寸,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失礼数,微微颔回礼,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淡
“妾身途经宝地,听闻陌尘寺菩萨灵验,香火鼎盛,特来进香祈福,愿佛祖保佑家宅平安,诸事顺遂。”言语间,并未透露具体家世,只以“途经”、“家宅”含糊带过。
“施主心诚,必得佛祖庇佑。里面请,里面请。”
慧明脸上笑容不变,亲自在前引路,态度殷勤得过分,一边走,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着寺中历史、各位菩萨的殊胜功德,尤其着重渲染了几位“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佛牌、佛珠、护身符等物的“神效”,言语间暗示颜醴泉不妨“请”上几件,功德无量。
颜醴泉只是淡淡应着,并不接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殿宇与香客,将贵妇人的矜持与些许“见过世面”的淡然表现得淋漓尽致。
慧明见状,眼珠微转,又将颜醴泉引入一间较为僻静、陈设雅致的偏殿,请她上香。
之后,又以“敝寺后山有清泉,用以烹茶别有风味,施主远来辛苦,不妨品一杯清茶,稍事歇息”为由,将她请入了一间更为幽静、仅有简单桌椅蒲团、燃着淡淡檀香的禅房,亲自奉上了香气清幽的素茶与几样制作精致的素点心。
你的神念,如最精密的探测器,瞬间将禅房内的一切,尤其是那杯茶与点心的气息,探查得清清楚楚。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点心也无甚异常,没有任何药物或咒术残留的痕迹。
老狐狸果然谨慎!面对颜醴泉这个“来历不明”但“显然富有”的陌生女客,他并未像对待李月华那样贸然下手。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颜醴泉根本就不是他此次“测试”的目标。
你心中冷笑,不再过多关注偏殿内的情景。你的神念如水银泻地,向着寺庙深处蔓延。越过喧闹的大雄宝殿、罗汉堂,掠过僧寮、斋堂,最终,锁定了后山一片更为幽僻、被高大松柏环绕的独立禅院区域。
在那里,你感知到了不止一股内力气息。或深厚,或精纯,或诡谲,虽然都刻意收敛,但在你越凡俗的灵觉之下,依旧如同黑夜中的灯火般显眼。
他们并非聚在一处,而是分散在不同的禅院中,似乎各有职司,互不干扰。气息属性也颇为驳杂,有佛门禅功的平和醇厚,有道门罡气的清正绵长,甚至还有一两股,透着阴寒、诡秘,与李月华所中咒力同源,却更加深邃晦涩的魔道气息。
这些人,才是这条线索背后,真正值得关注的“大鱼”。他们隐藏在这香火鼎盛的寺庙深处,所图必然非小。但那个“投石之人”,那个能指挥慧明进行“测试”、评估李休之反应的幕后主事者,是否就在其中?还是隐身于更暗处?
你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既然“鱼儿”对眼前的“饵”心存疑虑,不肯轻易上钩,那就把“水”搅得更浑些,把“饵”抛得更近些,甚至……亲自下场,看看这潭水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你对引路的小沙弥(在你随手赏了十两银子后,已对你殷勤备至)道“小师傅,本公子昨夜赶路,未曾用饭,此刻腹中有些饥了。听闻贵寺素斋乃是一绝,不知可否叨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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