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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因震惊而扭曲的面孔,继续说道,话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
“如果,有哪家觉得在太康镇生计艰难,想要换个活法,搏个前程,这五十两银子,足够当作盘缠。往东去安东府,或者往南去汉阳府,那里有我相识的朋友,办了些叫做‘新生居’的营生。”
“去了那边,只要肯出力,不敢说大富大贵,但一份养家糊口、按月支薪的工总是有的。做得好了,分间遮风挡雨的屋子也不难。更紧要的是,那边的‘公学’,工匠、职员的儿女,只要年纪合适,都能进去认字读书,不收束修。”
“如果,有哪家故土难离,舍不得太康镇,那这五十两银子,也足够将现在的屋子好好修缮一番,再添置几亩好田,或做点小本买卖。往后日子,想必也能松快不少,至少吃穿不愁。”
“这点钱,东西不多,只是我一点心意。就当是全了……我们亲戚之间这份血脉牵连的情分,也谢谢大家,这些年没有让这宅子彻底荒废。”
你的话,如同一声接一声的洪钟大吕,毫不留情地狠狠撞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他们原本以为,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一场尴尬到或许带着羞辱的“清算”,或是敷衍的寒暄后迅的离去。他们甚至做好了被驱逐、至少是被冷眼相对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责难,不是冷漠,而是如此厚重、如此乎想象的馈赠。
不仅仅是足以改变一家命运的巨款,更是指向一条他们此前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光明之路!给予,原谅,指引……你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实实在在生在眼前、“圣人”般的方式,处理了这场尴尬的重逢。
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最锋利的凿子,瞬间击碎了他们用市侩、麻木和一点点狡黠构筑起来的外壳。
“哇啊——!”
之前那个试图拉你衣袖、嗓门最大的红花袄妇人,第一个崩溃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满地尘土,双手猛地捂住脸,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小仪啊!我的好侄儿啊!婶子不是人!婶子对不起你啊!婶子鬼迷了心窍,占了你家的屋,还……还想着从你这儿捞好处……婶子该死!真该死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竟真的抬起手,左右开弓,狠狠地抽打起自己的脸颊来,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她的哭声和举动,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扑通!”“扑通!”……
方才还围拢着、满脸热切算计的人们,此刻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一个接一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着跪倒在地。男人们以头触地,出沉闷的响声;女人们掩面痛哭,泣不成声;就连几个半大孩子,也被这气氛感染,吓得躲到大人身后,不敢出声。
悔恨、羞愧、无地自容、以及对这份厚重馈赠的难以置信的感激……种种激烈到极致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们长久以来因贫苦和生活所迫而变得麻木、坚硬的心防。
良知,在这一刻,被你用最直接、最震撼、也最昂贵的方式,血淋淋地唤醒、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跪倒一片、哭号震天的景象,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也无甚感慨,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释然。
从这一刻起,你与这座宅院,与太康镇,与这些所谓的“血脉亲族”之间,最后那一丝沉重、扭曲、令人疲惫的牵绊,已被这八百多两银子和一番话语,彻底买断了。
银货两讫,情义(如果还有的话)两清。
从此,这里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或起飞之地,而你,只是一个遥远到或许会被偶尔提起、名为“杨仪”的富裕亲戚。
你没有再去看那些哭天抢地、追悔莫及的人群,也没有去看七叔公最终颤抖着接过、却仿佛捧着烙铁般的银票。只是重新握紧了颜醴泉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汗湿,指尖微凉。
你牵着她,脚步平稳,无声地穿过跪满一地的、沉浸在各自情绪浪潮中的人群,向着后院深处走去。
后院比前院更为拥挤,杂物也更多。但在角落,那棵你记忆中的老树,却比十五年前更加粗壮高大,虬结的枝干肆意伸展,浓密的树冠在暮色中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大片沉静的阴影。
树下,有两个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小小土包,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放着两块被风雨侵蚀得光滑的石头,权作标记。
那是当年这些亲戚在瘟疫后为你养父母合葬垒砌的坟茔。
你在坟前停下,松开了颜醴泉的手。就着朦胧的暮色与远处透来的微弱灯火,你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长途跋涉和方才纷扰而稍显凌乱的衣袍袖口,抚平并不存在的皱褶。
然后,撩起衣摆,在长满青苔的湿冷泥地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没有言语,你俯身,以额触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动作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爹,娘,不孝孩儿杨仪,回来看你们了。”
你直起身,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孩儿离开十五年,未能尽孝于膝前,亦未能岁岁添土扫墓,是不孝。”
“如今,孩儿……也算略有寸进,未曾辱没二老养育教诲之恩。”
微微侧头,你看向身旁,颜醴泉不知何时,也已在你身侧悄然跪下。
你对她伸出手,她将手放入你掌心,与你一同跪在坟前。
“也给你们,把儿媳妇……带回来了。她叫颜醴泉,是个好女子,等了孩儿十三年。往后,我们会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你握紧了掌中微凉的手,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座沉默的土包。
“你们在天有灵,便请安息吧。勿再为孩儿挂心。”
说完,你再次俯身,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身,也将颜醴泉轻轻扶起。
不再回头,你牵着她,穿过寂静的后院,从前院那些尚未完全从情绪中解脱、或跪或坐的人群边缘悄然走过,径直出了那扇斑驳的大门,将门内的一切——哭声、悔恨、即将因一笔横财而改变的人生,以及那两座沉睡着至亲的荒坟——都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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