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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你眼中却无半分责怪,只有深沉的怜爱。
你不再多言,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她轻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你的脖颈。
“走不了便抱着。正好,也让这太康镇的乡亲们都瞧瞧,我杨仪带着媳妇,回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抱着她,稳步走出客房,下楼,穿过尚有些冷清的客栈大堂,踏入渐渐苏醒的街道。
你抱着颜醴泉,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再次回到那座承载了你童年、也见证了世态炎凉的杨家老宅。
此时的院落,景象与昨日迥异。昨日的哭嚎、混乱与跪伏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却充满力量的忙碌。
那些“亲戚”们,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眶红肿,面色沉肃,正默默地收拾着各自简陋的家当。
破旧的箱笼、捆扎的铺盖、磨损的农具……被一样样归置。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跟在大人身后,帮忙递送些轻便物件。
整个院子弥漫着一种混杂了愧疚、决心与新生的奇特氛围。看到你抱着颜醴泉走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那目光中,昨日令人不快的算计与贪婪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无言的感激,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赧然。
七叔公与那位昨日哭得最凶的张家姨母,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事,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老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只是颤声唤了句“仪儿……”便再说不出其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将颜醴泉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一手仍稳稳扶住她的腰肢。你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一张张面孔,那些曾经或麻木或贪婪的神情,此刻已被某种重压下的清醒所取代。
“诸位不必如此。”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前事已了,不必再提。我给出的五十两银子,对太康镇而言,是一笔巨款。此地并无大银号,你们需携银票,前往西河府城,寻可靠的钱庄兑成现银,或直接存入,凭票支取,更为稳妥。”
你略作停顿,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告诫的冷肃“这笔钱,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子孙后代的一个机会。它可以是一家人前往汉阳府、安东府谋求新生的路费与安家之本;也可以是留在故土,修缮房屋、添置田产、经营小买卖,从此衣食无忧的根基。如何抉择,在你们自己。”
你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同冰锥,刺入人心“但有一点,我必须言明——此钱,绝不可沾染赌坊妓馆!那是销金窟,是无底洞,多少人因一时贪念或放纵,将身家性命乃至妻儿老小都填了进去,最终家破人亡!一家人,或许此生仅此一次改变命运的机缘。我身在外,诸事缠身,以后恐难再返太康。望诸位慎之,重之,莫要负了这五十两银子背后,可能改写的人生。”
你的话语,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心上。场中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仪儿!你放心!”
七叔公猛地踏前一步,老脸涨红,胡须颤抖,用力拍着自己瘦削的胸脯,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你的话,我们记到骨头里了!谁要是敢拿这救命的银子去嫖去赌,不用你动手,老汉我……我第一个拿拐棍打断他的狗腿!咱们杨家沟出来的,再没出息,也不能干这种丧良心的腌臜事!”
“对!小仪!”张家姨母也抹着眼泪,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们……我们已经没脸见你和你九泉之下的爹娘了!你以德报怨,给我们活路,我们再不知好歹,还是个人吗?这钱,我们一定用在正道上!给孩子谋个前程,给家里添个指望!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赌咒誓,神情激动。
你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的希望与敬畏,心中最后一丝因过往而产生的疏淡,也悄然消散。你微微颔,不再多言,牵起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这座宅院。
身后,是即将各奔前程、命运各异的人群,与你再无瓜葛。
你们再次回到那间建在旧日杂货铺废墟之上的“馄饨店”。
时值清晨,店里却比昨日傍晚热闹许多。几张油腻的方桌几乎坐满,南腔北调的食客聚在一起,就着热腾腾的馄饨与蒸饼,高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货物的行情。掌勺的换成了一位笑容和蔼、手脚麻利的中年妇人,正熟练地招呼着客人。
“哟,这位小哥,真是好相貌!旁边这位小娘子,是你家媳妇吧?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老板娘眼尖,见你们进门,尤其是看到颜醴泉那虽着旧衣、却难掩春色,且眉梢眼角带着新妇特有的慵懒妩媚,立刻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语气热络。
“婶子好眼力。”你微微一笑,扶着颜醴泉在靠窗的角落坐下,“劳烦,两碗馄饨,多搁些猪油渣和葱花,要热汤。”
“好嘞!马上就来!两位稍坐!”
馄饨很快端上,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你们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食物的热气与周遭嘈杂的市声,交织出一种平凡而真实的烟火气,让你心中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邻桌,两个皮肤黝黑、作行商打扮的汉子,正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压低声音交谈,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神秘。
“听说了没?离州那边,近来可不太平!好些个高鼻深目、长着大胡子的胡商,都跟逃难似的,往咱们晋阳路这边涌,货都不敢多带,象是后头有鬼追着。”一个蓄着短髭的货郎说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打听到,这些胡人里头,不少是信那个什么……拜火教的!他们好像在撒开网找什么人,悬赏高得吓人!听说光是一张画像的线索,就值这个数!”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
“一百两?!”短髭货郎倒吸一口凉气。
“何止!”瘦高个咂咂嘴,眼中放光,“听说要是能活捉,赏金这个数!”他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一千两?黄金?!”短髭货郎声音都变了调,引来旁边几桌人侧目。
“嘘——!小声点!”瘦高个连忙示意,“听说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纪轻,一个年纪稍长,都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好像姓米,名字怪得很,叫什么……米什么来着?反正是西域那边的名儿。”
在听到“拜火教”、“画像”、“姓米的女人”这几个词时,你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猛缩了一下!手中汤匙微微一滞。
西域“米国”粟特人后裔,被拜火教以天价悬赏追捕……这绝非寻常叛逃或财物失窃所能解释。
有意思,看来这表面平静的西北之地,水下暗流,远比想象中汹涌。
颜醴泉察觉到你气息的细微变化,放下碗,抬起清澈的眸子,关切地望向你“杨仪哥,怎么了?可是这馄饨不合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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