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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您……您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修为已至天阶,实乃我大乘太古门难得一见之奇才!为何……为何不愿继任法澄、晦明、寂空三位明王空缺之位?”
“只要您肯点头,贫僧,以及这【落雁塬】新总坛的所有长老、坛主,皆愿倾力支持少主,奉您为尊!”
“贫僧……贫僧看得出来,少主您和真佛年轻时一样,性格内敛沉稳,眼光独到深远,心思缜密周全,远胜那几位……几位佛子!”
“即便……即便您暂不愿承接‘佛子’之位,以明王之尊主持宗内大局,以少主之才略,定能光大我门,重振声威,成就必不输于真佛当年!甚至……甚至可以效仿真佛当年旧事,隐藏身份,考取功名,出将入相,为我宗门在朝中寻一坚实靠山!”
“只要少主肯点头,宗内必定倾尽所有资源,鼎力支持!”
这番话,堪称情真意切,许诺了权力、地位、名誉,甚至世俗的锦绣前程,描绘了一幅看似美好的蓝图。
然而,莲花石台上的少年,只是从鼻腔里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了无尽嘲讽、冰冷与疲惫的“哼。”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琉璃色的清澈眸子,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刺弥痴心底,仿佛要将他那点可怜的心思彻底洞穿
“佛子?明王?”
“当年识贤师伯之事,我在明愠师叔,还有其他几位师叔伯那里,听得足够多了,也看得足够清楚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重锤,敲打在弥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你们是同一辈的师兄弟,您是‘福德佛子’,如嗔是‘性玉佛子’。当年识贤师伯天纵奇才,却因性情刚直,在般若大会上顶撞父亲,又遭禅垢那老尼姑嫉妒,被‘碧岫佛母’屡进谗言,在门中备受排挤打压之时,你们在做什么?”
他微微前倾身体,月光在他俊美却冰冷的面容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语气中的讥诮浓得化不开
“不是落井下石,趁机踩上几脚,便是袖手旁观,冷眼看他沉沦!”
“如今宗门遭此大难,四大明王折损其三,‘圣莲佛子’王彬废了胳膊,成了笑话,‘鸣桫佛子’胡凉志大才疏,已被擒获,识贤师伯身陷囹圄,惨死安东,你们无人可用,束手无策了,才想起我这个父亲养在外面的‘野种’,想推我出来收拾这副烂摊子,还美其名曰‘支持’、‘奉我为尊’?”
他嘴角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若非宗门遭此劫难,精英凋零,你们这些任人唯亲、见利忘义、只会党同伐异的老糊涂,会正眼看我鲍天和一眼?”
“只怕在你们心中,在大多数门人弟子眼中,我永远都只是父亲当年一时风流留下来、见不得光的‘野种’,一个侥幸得了父亲几分真传、用来装点门面的‘少主’罢了!何德何能,敢觊觎明王尊位,敢想那‘佛子’大统?”
弥痴长老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半天,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不出。鲍天和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最后那点虚伪的脸面和遮羞布,彻底烫穿、撕碎。
他佝偻的身躯摇晃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鲍天和似乎也因为这番激烈的言辞而气息微乱。
他闭了闭眼睛,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般的决绝。那决绝深处,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
“弥痴师伯,别再说什么可笑之言了。你们这些人,父亲也好,你们这些长老、佛子也罢,在我眼中,皆是一丘之貉,并无分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反而平静下来的漠然,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幽幽回荡。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听者心上
“当年我父亲如何为了脱身,将我母亲作为诱饵弃于死地,让她被你们门派结下的仇家活活勒死!我就在一墙之隔的树洞里,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你们当年,又是如何对我父亲唯唯诺诺,如何对那些龌龊事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的,我也并非一无所知。如今宗门有难了,无人可用了,便想起我这个流着宗主血脉、功力不弱的‘野种’了?”
他嗤笑一声,自嘲之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若非我这‘反贼儿子’的身份,早已在朝廷挂了号,离了大乘太古门这层皮,天下虽大也无我容身之处,我岂会回来,蹚这浑水,接这所谓的‘少主’之位?”
“父亲当年传我天阶内功心法,我那时年幼,还当是父亲看重,心中感激。后来才知,那功法根基,是他用我母亲的性命,替他挡了一次致命仇杀换来的机缘!若早知如此,我鲍天和宁愿一生庸碌,也绝不沾这沾着至亲鲜血的半分修为!”
“反贼儿子?”
你心中再次默念这个称谓,结合他提及的【万年书院】,对其身世的复杂性有了更深的推测。
“如今这副烂摊子,父亲让我在此,如同我母亲当年一般,做个吸引火力的靶子,做个必要时可以推出去的替身。我这做儿子的,便当是还了他的生身之恩,偿了这份血肉因果。”
鲍天和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毫无波澜的彻底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寒与疏离
“待解决了潘舜依之事,了结了这桩麻烦,我自会离去。这大乘太古门是存是亡,是兴是衰,皆与我无关。纵然从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四海飘零,也好过与你们这些满口‘阿弥陀佛’、‘普度众生’,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算计倾轧的虚伪之辈,同流合污,共处一室!”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穹顶竖井中漏下的那束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映照得莲台上的少年白衣胜雪,面容如玉。也映照得下方跪伏的弥痴长老,面如死灰,身形佝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禅垢在你身边,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鲍天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已麻木却并未死透的良知和自尊上。
无边的羞愧、悔恨、以及更深的自惭形秽,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她淹没。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仿佛想将自己埋入这无尽的黑暗与尘土之中。
“好男儿。”你用神念对禅垢传音,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身处泥淖,心向明月。鲍意迁能有此儿,倒真是……令人意外。”
随即,你的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锋利,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直刺她心灵最脆弱之处
“你,和你那费尽心机、却只知溜须拍马、算计他人,如今却已成废物的儿子王彬,跟这孩子比起来,配给人家提鞋么?”
“呜……”
禅垢的喉咙里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琉璃明王”的虚幻尊严,在你这句诛心之言的碾压下,彻底化为齑粉。她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黄土边缘,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去。
你没有再分给她丝毫注意。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大殿中央,那个沐浴在孤寂月光下的白衣少年身上。
在这个尔虞我诈、弱肉强食的诡异邪教巢穴深处,竟然藏着这样一颗清醒而孤高的灵魂。他对父辈的虚伪与肮脏看得透彻,对自身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知,甚至对未来的道路有着明确的、背离这个泥潭的规划。这份心智,这份决绝,在这个环境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珍贵。
你在他身上,隐约看到了某种与你相似的特质——那种不愿被命运或他人摆布,冷静审视自身与周遭,并试图破局而出的孤勇。
弥痴长老呆立了许久,仿佛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机的雕塑。
夜风穿过高处的竖井,带来呜咽般的回响,卷动着大殿中沉闷而潮湿的空气,也吹动了他身上那件陈旧的灰色僧袍。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惨绿萤光与清冷月华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苦,如同刀刻斧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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