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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剐着汴京城的夜。小木子蜷在城隍破庙那尊泥胎神像后头,身下垫的稻草早就没了暖意,牙关磕碰的声响,细碎得如同野鼠啃噬。他把自己缩得更紧些,破麻衣根本挡不住这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庙顶破了个大洞,漏下的月光也是冷的,照得满地残雪泛着青辉。他想,大概熬不过这个夜了。也好,这世间,冷暖尝遍,没什么可挂念的。
就在意识快要被冻僵的时候,“砰”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歪斜的庙门被人狠狠撞开,碎雪和一道沉重的人影一起砸了进来。
小木子吓得一哆嗦,心脏猛地攥紧。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清那是个官差打扮的汉子,浑身浴血,官服破损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庙里的腐朽味。
那汉子,王迟,踉跄着,目光扫过庙堂,直直落在神像后小木子那双惊恐的眼睛上。他几乎是扑过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热气,一把冰冷的、沾满粘稠血迹的东西硬塞进了小木子僵直的手里。
“跑!”王迟的声音嘶哑破裂,像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味儿,“往南……别回头!他们要找的……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血从他嘴角涌出。王迟死死攥了一下小木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种小木子看不懂的托付。然后,他猛地将小木子往神像后的暗影里一推,自己转身,抽刀,横在破门口,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躯,堵住了门外可能追来的一切。
风雪从破门灌入,吹动他染血的梢和衣角。他没再回头。
小木子脑子一片空白,手心里那枚带着王迟体温和鲜血的铜牌,烫得像块火炭。他不懂,这素不相识的捕快,为何要以命护他?他们要找什么?找他这个连条野狗都不如的乞儿?
庙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踏雪而来,沉稳得令人心悸。
小木子打了个寒颤,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茫然。他攥紧铜牌,像只受惊的狸猫,从神像后另一处坍塌的缺口,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投入庙后更浓的黑暗里。
冷风如刀,刮在脸上,反而让他清醒了些。他不敢走大路,只沿着污秽的巷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身后的汴京城渐渐被抛远,灯火模糊成一片。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才一头栽倒在一座荒废石桥的桥洞下。冷汗早已浸透破衣,紧贴在身上,比刚才在破庙里还要冷。他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息,心脏擂鼓般敲打着胸腔。
就在这时,怀里的那枚铜牌,忽然轻轻一震。
紧接着,一种极细微、却又尖锐得直往脑仁里钻的低吟声,从铜牌上传了出来。那声音非金非石,带着一种古老的诡异,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嘶鸣,又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呼唤。
小木子寒毛倒竖,猛地坐起,掏出那铜牌。月光透过桥洞的缝隙,照在牌面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动。而那股低吟,穿透了他的皮肉,穿透了寂静的夜,传向了远方。
桥洞前方的黑暗中,荒草深处,一点绿光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瞬息之间,成片成片的幽绿瞳光,自四面八方亮起,无声无息,将他所在的这座小小桥洞,围得水泄不通。
低吟声还在持续,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带着贪婪和嗜血的味道。
小木子背靠冰冷的桥壁,退无可退。他死死攥着那枚惹祸的铜牌,指节白。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逼近的绿瞳,王迟塞给他铜牌时那决绝的眼神,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忽然不再抖了。
一股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狠厉,从心底最深处,慢慢爬了上来。
那无数双绿瞳在黑暗中缓缓逼近,压抑的喘息和爪子刮擦地面的窸窣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小木子背抵着冰冷潮湿的桥壁,退无可退。刺骨的寒意不再是来自风雪,而是源于这些非人存在的凝视。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腥臊的、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
然而,就在极致的恐惧达到顶点的刹那,小木子混乱的心绪却奇异般地沉淀下来。破庙里王迟塞给他铜牌时那双灼热的、充满托付的眼睛,像一道烙印,驱散了他骨髓里惯有的瑟缩。死?他本就是个烂命一条,冻毙街头或是葬身妖腹,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王迟用命换来的这条残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在这里!
一股横劲儿猛地从胸腔里窜起,冲散了四肢百骸的僵硬。他不再去看那些幽绿的瞳孔,而是猛地低下头,用指甲狠狠抠刮着手中那枚仍在出低吟的铜牌。铜牌上的血迹已经半干,黏糊糊的,那些诡异的纹路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既然是王迟拼死送出的,必然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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