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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愉快很顺利,把新君迎回来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登基了,结果话没说几句,矛盾已经出现——礼臣引用北宋仁宗英宗旧例,提出让朱厚熜把孝宗当爹,改称兴献王皇叔父,他本人以皇太子的身份继位。
这场拉锯持续时间很长,而朱厚熜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遗诏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子也。”
第72章礼议
还是那句话,博主本身不认可文官集团翻云覆雨陷害朱祁镇杀害朱厚照那一套,真这样我大明无人不通文官集团了,但“君”与“臣”这两个存在一直是相辅又相斥的,权力的撕扯永远存在。
在嘉靖朝早期,这种拉锯主要被投射在“礼”上。
所谓“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孔子认为天下有序的时候,礼乐应当出于天子之手,但乱世何其多,部分天子的个人智力也支撑不了,释礼就逐渐归于臣下,有时候天子还要反过来被要求。
像大家看小说,常出现的一类情节是皇帝想干点啥被大臣反对,嚷嚷祖制不允许,读者就很气,都是皇帝,这个皇帝改了不就行了,他的政策以后也是祖制啊——其实就是皇帝的礼制话语权下降了。当然,一方面的下降出于整体权力的下落。
按照伦理顺序排了一圈,大家说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就在远地让我们把他请出来好吗,但要登基得认孝宗当爹,由东安门入居文华殿,走皇太子的流程。
朱厚熜当然不干,皇帝身份和皇太子身份能一样么,法理上就差一大截。外藩继位,他在中央没有基础,本就缺少话语权,现在低头以后也别过了,坚决不从,说我接到通知继任的是皇帝位,不是皇子位。
大家僵持一阵子,顺着皇太后的台阶下了,但一切刚开头,曲折的道路还有得走。
怎么说呢,UP主偶尔会觉得孝宗名声这么好也算有根据,全靠同行衬托。
朱厚照,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但本朝大臣没有惊天大动作,一种这一朝的人都正常;朱厚熜,开始就拧,后面把臣子们捏吧捏吧,大家互相斗得跟什么一样,估计最后朝臣的感想就是天耶,孝宗的含金量居然还在上升!
朱元璋和朱棣揣着复杂的心情听朱厚熜,这子孙吧……啧,先放下太宗改成祖的事情不提,再放下道君皇帝的丹药不论,嘉靖可是被后人盖章的“有脑子却不用在正途上”,这评价可算不上妙。
天幕早在谈贞观时便说过嘉靖帝廷杖之事,当时不解,如今看来,论的便是嗣君之礼。
朱元璋冷笑,于他而言,如今的礼与古礼不同,早成了臣子的工具,《礼器》尚且说忠信乃礼之本,从本朝到景泰再到嘉靖,臣子的忠信倒是微茫得可怜。他之所以耐着性子读那些大头书,为的就是不受制于此。
身边的太子盯着那个“斗”字叹息,臣子相斗还能是什么局面,为人君者,将众臣玩弄掌中,满堂公卿又有几个能着眼正事。
父子各自愁苦,在远地长成,上一任无子登基,刘家摊上的是汉文之治,他朱家子孙虽非庸才,但若无修德克己之心,又有何益?
洪武大帝忍不住畅想:“若朱家后人能见天幕,将朱厚熜早些接来好好栽培,正一正心性……”
座下周王爽朗一笑:“没事的爹,咱朱家有的是好好栽培还没用的孙,子孙!”
爹和哥哥又一人给了他一下。
嬴政不语,天子议礼,到后世却被臣子用于掣肘君王。皇权随王朝更替越发稳固,直至逾礼,儒臣的话语权也不断增强,但君臣与帝王争斗千年,终究化为烟尘。
万世不朽,他摇摇头,至少此时,时代仍需要帝王,距跨进后人天地,尚有千载。
正德十六年四月,朱厚熜即皇帝位,大臣们还不知道自己打开了怎样一个潘多拉魔盒,犹在纠结皇帝该怎么认自己爹这件事,围绕“继统”和“继嗣”打嘴仗,即我们说的大礼议之争。
杨廷和、毛澄这头认为,接了孝宗武宗这一脉的天下,自然要给人家继嗣,维持皇室血脉的稳固性和连贯性。帝系稳固,天下方安。
皇帝的亲爹妈以后就是叔父叔母,不同意的朝臣都是奸佞当斩。曾经的定陶王、宋濮王都是小宗入大宗,改了爹奉了皇室庙祀,圣明贤德如舜和汉光武,也没有追崇生父,旧例如此啊陛下。
然而,为什么说文官集团说法不成立,有和皇帝对着干的臣子,就必然有迎合帝心的臣子。
一个企业不可能所有人都和老板对着干是吧,所有人利益一致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空降新老板,刚入职新员工,正是一拍即合的时候。
嘉靖不语,只是一味留中不下。几个月后,一个叫张璁的臣子上疏表达了反对意见,认为常提的汉哀帝、宋英宗那些例子,无非是先前的皇帝无子,先立为皇嗣养在宫中待其成人继位,朱厚熜和他们不是一回事,人也没在孝宗膝下长大成人啊。
严格论起来,可以说接的是宪宗的班嘛,总归大家的祖宗是一致的。
左一句“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右一句“人情而已矣”给嘉靖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和情感支持,皇帝很快乐,手敕亲生父母,又飞速被封还手敕。
“孝道是一回事,追崇生父之礼借以提升帝王礼制话语权又是一回事,”刘彻用了些牛白羹,慢条斯理拭手,“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以秩序悖人情,明儒倒是利口。”
明儒远隔天边,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刘彻又盘算起天幕之语:“汉光武……能绍前业者光,中兴主,好儿郎。”
帝击节而赞,众卿贺之。
刚迎新帝入朝的杨廷和与朱厚熜对视几眼,有臣子还未转过念,敬对:“陛下年幼,身量尚短,龙袍颇长。”
杨廷和捋须而叹:“帝业绵长,待忠直者挽袍。”
朱祁钰捧了碗菜汤,看小侄儿把礼教之书翻来翻去,只觉心情舒畅,本朝在这方面是多么便利,朱见深给谁当儿子根本不用选。
如今侄儿的口吃好了,一些人也敲打过,狠削几道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治水或安民,接下来只要按着天幕的叙述革除弊病,天下尚能再安许多年。
王相公咳了声,朱祁钰迅速把野菜汤塞进侄儿手里,换来万氏困惑的目光,于谦拖拉片刻入殿,君臣叙话,日照千山。
九月,朱厚熜生母至,大伙就商议,请她以王妃身份从东安门入,拒绝了就从大明左门入,搞得嘉靖很不忿,让妈妈从中门进来,谒后妃女子并不能拜谒的太庙,又吵一通。
妈咪很上道,听闻风波后拒绝入京,嘉靖说实在不行这个皇帝不当了我和我妈回家去,你们用礼法论,那我也以礼还击——已经继位的君主因不能封生母而放弃帝位,为人臣者当如何?另一脉伦序相近的朱氏子甚至亲爹尚在,迎新君又该如何?
虽然现代人可能觉得说笑罢了,到手的皇帝怎么可能不当,但坐在那个位置上,说这话确实严重。兴献王妃和兴献王成了后与帝,但没能谒太庙,说是打个平手,到底有了些微胜负。
但斗争还没结束,帝和后不是终点,几个月后还要再战,嘉靖要的是“太皇帝”和“太皇后”,百官争之不休。焦点问题扯了很久,什么灾异,服孝,祀乐,互相试探扯皮,进入虽没闹个大的但小事不停的阶段。
很多时候我们都把杨廷和当成新手村boss,但还是要说,这段时间朱厚熜和老杨也不是事事不对头。
想也知道,偌大朝堂不可能除了论礼啥都不干,矛盾投射于此,但新朝毕竟还有许多事要做。处理朝政要合作,这么些年嘉靖也干过送一车保镖给杨廷和的事,都是玩政治的,背后怎么留中怎么拦截是背后的事,当面笑一下算了。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杨廷和囿于礼制声名,朱厚熜渐长于谋术算计。”吕雉皱眉,已能猜出后事,杨廷和毕竟年老,无法与青年君主长久相抗。
但杨廷和离去,大约也不会太平,依天幕所言,主张继嗣的并非一二,而是群臣,换言之,乃当时儒生的共识。
礼缘人情而作,愈到后世反而愈成困锁,小中窥大,可知当时礼法如何僵硬。而能被礼高高架起的,大约还是女子。她啜了口茶,忆起朝天女户森森白骨,心惊于明之一字日与月的背光处,只想,我还该做些什么,那位又会做些什么?
关山万重,她眺望的彼端,女帝放下杯盏思索自己还要留下些什么来成为祖制或旧例,身旁女官却道:“陛下坐此位,已劈金石,胜青天。”
还是日与月,但后世儒生提起她,就该被她的日月与野心灼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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