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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天福年间,成德军节度使杜威治下,百姓活得像被反复拧干的抹布。
这位爷搜刮民脂民膏的本事,比契丹骑兵的马刀还快。
可契丹人真来了,他往城头一蹲,城门焊死,任你城外杀声震天,我自巍然不动。
下属州县被屠了个精光,他倒是拍拍屁股进京述职去了。
桑维翰急得直跳脚,劝皇帝把他贬去小地方凉快凉快。
石重贵却把天雄军的帅印往他手里一塞,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家人,好好干!”
后来的滹沱河畔,十万大军齐刷刷跪下,那场面,比杜威的脸皮还壮观。
恒州城的夏天,热得连狗都懒得叫唤。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围观的百姓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念出声来“……为充军资,每户加征‘防秋钱’三贯,限三日内缴清,违者以通敌论处……”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脸都绿了“上个月不是刚收过‘防春钱’吗?怎么秋天还没到,又要‘防秋’了?这防的哪门子秋,防的是咱们口袋里那俩铜板吧!”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后生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张伯,您小声点儿!这位杜大帅的耳朵,比城墙根儿的耗子洞还灵。上回王屠户骂了他一句‘刮地皮’,第二天人就不见了,肉案子上的猪头倒是换了个新鲜的。”
这话不假。杜威杜大帅坐镇恒州这几年,别的不说,敛财的手艺那是炉火纯青。他不光刮地皮,连地皮底下的蚯蚓都得被他榨出二两油来。谁家闺女长得水灵,谁家祖坟里埋着个好物件,不出三天,准有人上门“商量”。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明抢。百姓们私下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杜闭门”。这绰号有两层意思一是说他搜刮起百姓来,大门一关,谁也别想跑;二是说契丹人来了,城门一关,谁也别想进。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一骑快马从北边官道上狂奔而来,马蹄掀起的黄土足有三丈高。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后背还插着半截箭杆,到了城门口,嗓子已经喊劈了“契丹……契丹人来了!饶阳破了!乐寿也……也悬了!求大帅兵!”
城门楼子上,杜威正跟几个亲信喝茶。他穿着件宽大的绸袍,领口敞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儿滋溜滋溜地嘬。听见喊声,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慢悠悠地问“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多少,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三千骑!”
“三千?”杜威终于抬了抬眼皮,嘴角撇了撇,“才三千人就慌成这样?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强戒备。没有本帅将令,擅开城门者,斩!”
“大帅!”那斥候扑通一声跪在城下,眼泪和着血水往下淌,“饶阳的刘县令、乐寿的赵县尉,都……都战死了!百姓们正在被屠戮啊!大帅若不出兵,我成德军北面屏障尽失,恒州危矣!”
“危什么危?本帅心里有数。”杜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契丹人抢够了自然就回去了。出兵?出了兵,这恒州城谁守?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你担待得起吗?”
旁边的幕僚赶紧帮腔“大帅英明!恒州乃根本之地,重兵固守方为上策。小股契丹游骑,不过是疥癣之疾,何足挂齿!”
杜威满意地点点头,又嘬了一口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肚子上那堆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仿佛在嘲笑城外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冤魂。
接下来的半个月,恒州城外成了一道奇景一边是契丹骑兵耀武扬威,把附近几个县的村庄烧了个精光,老百姓拖家带口往山里跑,哭喊声隔着城墙都能听见;另一边,杜大帅在城里也没闲着,他忙着办了一件大事——给自己的小舅子过生日。寿宴摆了三天流水席,请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唱的是《霸王别姬》。杜威听到“力拔山兮气盖世”那一句,还感慨了一句“可惜了项羽这身本事,就是太傻,不知道保存实力。”
底下一群宾客纷纷叫好,说大帅英明神武,比项羽强了何止百倍。只有角落里一个年轻军官,攥紧了拳头,指甲把手心都掐出了血。
终于,契丹人抢够了,带着成车的金银和掳掠来的妇女,大摇大摆地撤回了草原。临走前,他们在城下堆了十几个级,摆成一个“杜”字,然后齐声大笑,扬长而去。
杜威在城楼上看着那个“杜”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扭头问幕僚“朝廷的邸报,今天该到了吧?”
“回大帅,应该快了。”
“嗯。”杜威点点头,转身下楼,袍子在城墙上拖出一道灰印子,“准备一下,本帅要进京述职。”
幕僚愣了一下“大帅,此时进京……是不是再等等?毕竟契丹人刚走,万一折返……”
“怕什么?”杜威头也不回,“本帅走了,这恒州城难道还能让人扛走了不成?你们给我看好家,别让那些刁民闹事就行。对了,我书房里那对花梨木椅子,给我装上,带进京去。冯道冯大人上次来信说喜欢,这次顺便给他捎过去。”
于是,杜大帅带着十几辆大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恒州。车上装满了这些年搜刮的奇珍异宝、名贵字画,还有七八个他从民间“请”来的美貌女子,说是要进京献给皇上和朝中各位大人。至于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刚刚被契丹人糟蹋过的州县,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东京开封府,皇宫大内。
石重贵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从汴河里捞上来的奇石,心不在焉地听着桑维翰汇报。
“陛下,杜威此番擅自离任,未奉诏而入京,已是违制。更不用说,他在恒州数年,横征暴敛,民怨沸腾。此次契丹南侵,他手握重兵却闭门不出,坐视饶阳、乐寿等县被屠戮殆尽!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民心?”
石重贵放下石头,打了个哈欠“桑公啊,事情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契丹人来了,他守住恒州,没错啊。至于那些小县城,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进京嘛……他好歹也是朕的姑父,想来看看朕,也是一片忠心嘛。”
桑维翰急了,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陛下!杜威此人,性狡而怯,贪而无厌。恒州地处抗辽要冲,若继续让他坐镇,后患无穷!依老臣之见,应借此次擅离职守之机,罢免其节度使之职,改授一偏远小藩,或干脆留京赋闲。如此,既可惩戒其罪,又可削其兵权,一举两得!”
石重贵还没说话,旁边的枢密使李崧咳嗽了一声“陛下,臣以为桑公所言极是。天雄军镇治魏州,拥兵数万,且地处河北腹心,乃抵御契丹的第二道防线。若无得力之人镇守,恐有疏虞。杜威……确实不太合适。”
“不合适?”石重贵皱了皱眉头,“那你们说,谁合适?刘知远?人家在河东好好的,未必愿意动。安审琦?那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似的。杜威怎么了?他毕竟是石家的女婿,朕的姑父。打仗虽然胆子小了点,但收税管账还是有一套的嘛。”
桑维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收税管账?那叫盘剥百姓!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年轻皇帝了,耳根子软,又念旧情,尤其对自家人格外宽容。只要一打“亲情牌”,再大的错也能大事化小。
果然,第二天,杜威就进宫面圣了。
他先是在殿外嚎啕大哭,说自己如何如何思念陛下,如何如何担忧契丹威胁,说到动情处,竟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石重贵赶紧让人把他扶起来,一看,这位姑父额头都磕青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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