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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爬上石柱广场时,风还在卷着彩带残片打转。方浩站在高台边缘,袖口被吹得一荡,像块没挂稳的布招子。他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歪在地上的红绸,弯腰捡了起来。
这动作不大,但周围几个新生文明代表立刻停下交谈,目光跟了过来。有人迟疑了一下,也蹲下去拾起脚旁的碎布条。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没人说话,也没人指挥,可不过半盏茶工夫,满地凌乱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方浩把彩带叠成小方块,轻轻放在石柱基座上。他刚直起身,就见熵觉醒者代表缓步上前。那人通体泛灰,皮肤像是蒙了层薄雾的玉石,双手抬起,掌心朝下虚按地面。随着他动作,尘土自动向两侧退开,中间露出一块平整区域,轮廓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要画画?”方浩问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菜市问价。
熵觉醒者代表没回头,只微微颔首。下一瞬,他双掌轻抬,指尖划过空气,竟有灰白光纹如丝线般垂落,在空中交织成网。那些线条缓缓沉降,贴入地面,形成一幅巨大画布的边框。
方浩没再出声,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画布正前方。
熵觉醒者代表深吸一口气,双手猛然张开。刹那间,光纹暴涨,如同活物般在画布上游走,勾勒出第一道轮廓——那是剑齿虎跃起砸鼓的瞬间,四蹄腾空,尾巴甩出一道弧线。
可画面停在这儿就不动了,颜色浅淡,像是墨汁兑了太多水。
方浩皱了皱眉,忽然伸手,将手掌覆在画中鼓面的位置。他没闭眼,也没运功,就是安静站着,脑子里却浮起昨晚那一幕:破鼓声乱七八糟,貔貅坐着当凳子,七彩泡泡炸出他的脸,底下弟子笑得前仰后合。
指尖忽然一热。
画面上,鼓皮微微震颤,裂纹里渗出金光。紧接着,貔貅的身影从天而降,屁股一沉,坐实了那面鼓。它嘴里喷出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幻化成笑脸、烤鸡、还有那个眉梢耷拉数灵石的方浩。
旁边一名蓝肤代表看得眼睛发亮,也走上前来,把手按在画侧。他指尖刚触到图像,画面便又延伸一段——他自己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又跳,最后被人脑瓜崩了一下,咧嘴大笑。
一个接一个,众人陆续上前触碰画作。每一只手落下,画面就多一分真实。触角闪烁的节奏补上了,旗杆上歪斜的彩带飘起来了,连剑齿虎瘸腿绕场跑的样子都活灵活现。
最终,整幅《和平启元图》铺展在地,长达十丈,人物百态,动作纷呈,却没有一丝杂乱感。看似无序的狂欢,竟被某种看不见的线串成了完整的篇章。
这时,墨鸦拄着盲杖,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在画前三步站定,没急着说话,而是蹲下身,指尖轻轻点在画中鼓面的裂痕上。那根细瘦的手指顺着裂缝滑动,仿佛在读一本只有他能懂的书。
“这鼓本来就没修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安静下来,“裂了缝,敲起来才不像死人打更。”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看它乱,是因为你们习惯了整整齐齐的节拍。可真正的开始,从来不是从完美出发的。破鼓一响,旧规矩就碎了,新东西才能钻出来。”
人群微微骚动。
墨鸦又移指到画中那条歪歪扭扭挂在旗杆上的彩带。“这个符号,”他说,“画得像蛇,其实不是蛇。它是第一次尝试连接的痕迹。笨手笨脚,东倒西歪,可它敢挂上去,就不怕被人笑话。”
他慢慢站起来,转向身旁一位头顶触角的代表:“你当时每跳一下,触角就闪一次光。你以为那是失控?不,那是你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现在它就在画里,一闪一闪,告诉所有人——我们不一样,但我们都在。”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貔貅烟花炸出的那只烤鸡上。
“有人觉得这是胡闹,”他说,“一个神仙坐云端,放个烟花不该是龙凤呈祥吗?可它偏要放只烤鸡。为什么?因为它饿了。最简单的愿望,反而最打动人心。黑暗里照不亮的,不是金光闪闪的大道理,是一口热乎饭的香气。”
他收手,拄杖原地静立,嘴角微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方浩一直没动,直到此刻才缓缓松开抿紧的嘴唇。他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抬脚,转身。
左脚落地,右脚刚离地,衣摆尚在风中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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