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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朱棣果然没有再来汤山别业。徐仪华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一方面,她确实松了口气,不必立刻面对那份尴尬与伤痛,不必强装镇定;另一方面,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淡的失落涌上心头,他竟真的如此顺从她的意愿,不再尝试挽回了吗?
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丝莫名的情绪驱散。既然选择了暂时离开来理清思绪,就不该再为他的来与不来而心绪波动。她需要的是清静。
用过早膳,看着窗外春光明媚,山色如黛,她忽然起了兴致,对身旁侍立的飞鸢道:“整日闷在屋里也无益,今日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踏踏春。”
飞鸢是自魏国公府就跟着她的丫鬟,性子沉稳,主要负责打理她的衣物饰,闻言笑道:“娘娘早该出去散散心了,这山里的景致正好呢。”
徐仪华略一沉吟,嘱咐道:出去后不必称娘娘,唤我夫人便是。又吩咐道:“去叫上王定住,他懂得药理,认得山间路径,一同去稳妥些。”王定住也是陪嫁过来的老人,平日里负责配方煎药,为人谨慎可靠。
三人皆换了便于骑射的装扮。徐仪华头戴一顶暖和的狐皮暖帽,身着香色曳撒,腰束革带,脚踏皮靴,虽脂粉未施,眉宇间带着些许倦色,但这身利落打扮却衬得她别有一番英气。飞鸢与王定住也作类似打扮,只是衣料颜色更为朴素。
三匹马从别业侧门牵出,都是温驯的良驹。徐仪华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流畅,可见幼时家教根基。飞鸢与王定住紧随其后,三人轻叱一声,便策马缓缓融入了汤山初春的山林之间。
马蹄踏在松软的山路上,出沉闷的声响。山林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阳光透过尚未完全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离了王府的压抑和人际的纷扰,置身于这静谧的自然之中,徐仪华觉得胸中的郁结似乎都随着呼吸吐纳消散了几分。她放松缰绳,任由马儿信步由缰,目光流连于山间初绽的点点新绿和偶尔惊起掠过的飞鸟。
飞鸢和王定住知道她需要静心,并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后面,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旁,飞鸢眼尖,低呼一声:“夫人,您看那边树下……”
徐仪华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竟倚坐着一个青年男子。那人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穿着青色的箭袖袍,像是习武之人的打扮,但此刻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紫,他的一条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腿裸露在外,明显肿胀,旁边还丢着一把匕。
“像是遇着麻烦了。”徐仪华蹙眉,当即勒住马缰,“过去看看。”
三人下马,走近前去。那青年听到动静,警惕地抬起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腰刀,但见来人是三位衣着体面、不似歹人的男女,尤其是为那位戴着狐帽的女子,气度不凡,眼神清正,这才稍稍放松,声音虚弱地开口:“几位……是?”
王定住上前一步,挡在徐仪华身前半侧,沉声问道:“这位兄台,可是受伤了?我等路过此地,见你情形不妙。”
那青年喘了口气,努力坐直些,拱手道:“小可是济州卫舍人李彬,家父是济州卫指挥佥事李信。今日与同伴来此狩猎,不慎走散,又被毒蛇咬伤,真是……惭愧。”他虽处境狼狈,但言语间依旧礼数周到,自报家门清晰,显是出身军伍之家,教养不差。
“蛇咬伤了?”徐仪华闻言,对王定住道,“定住,你快给李舍人看看。”
王定住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势,皱眉道:是土斑蛇所咬,需立即解毒。他抬头环顾四周,这附近应该有解毒的草药。
徐仪华当即道:你去寻来。
王定住应声而起,在附近仔细搜寻。不过片刻,他便采回几株带着锯齿叶片的绿草,对徐仪华解释道:夫人,这是七叶一枝花,最能解蛇毒。说着便将草药尽可能撕得细碎,敷在李彬伤口上,又撕下自己的衣襟为他包扎。
李彬只觉得伤口处先是一阵清凉,随后传来些许刺痛,但肿胀灼热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他感激道:“多谢这位兄台,多谢……这位夫人。”
徐仪华微微颔,问道:“李舍人感觉如何?可还有其他不适?”
李彬尝试活动了一下伤腿,苦笑道:“比方才好多了,只是还有些麻软无力。真是叨扰几位了。”
徐仪华见他脸色依旧不好,本想提议带他回汤山别业,让随行的良医再仔细诊治一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毕竟是燕王妃,身份敏感,贸然带一个陌生男子回去,纵然是出于救人,也难免惹人闲话,若是传到朱棣耳中,更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她如今只想图个清净。
心思电转间,她温言道:“李舍人不必客气。既然伤势稍有缓解,还是尽快寻路回去,找郎中好生医治为要。山中不宜久留。”
李彬也是明事理的人,看出对方不欲深交,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夫人说的是,在下这就设法下山。”
飞鸢见状,上前和王定住一起扶了他一把。李彬借力站起,虽然步履还有些蹒跚,但总算能勉强行走。他再次郑重地向徐仪华三人行礼:“今日救命之恩,李彬没齿难忘。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日后也好图报。”
徐仪华淡淡一笑,避而不答:“举手之劳,李舍人不必挂怀。快些回去吧。”她翻身上马,飞鸢和王定住也紧随其后。
李彬站在原地,目送着三骑身影沿着山路缓缓远去。那位戴着狐帽、身着香色曳撒的女子,其从容的气度、清丽的容颜,以及那份施恩不图报的疏淡,都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心中暗忖,看这通身的气派和随从的规矩,绝非寻常人家的女眷,只是不知究竟是哪家的贵人。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深处,李彬才深吸一口气,忍着腿上的不适,捡起地上的匕,拄着一根树枝,一步步向山下挪去。
而策马徐行的徐仪华,经过这一番小小的插曲,心中那份因朱棣而起的纠结似乎又淡去了些许。山野广阔,人心亦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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