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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十二月份,池安笙才知道自己有个二十五岁的儿子。那个孩子是他十八岁被黎楚强奸的结果,也是一份他以为早已掩埋、却突然被翻出来的证据,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之所以知道这个消息,是因为一个老乡的外甥申报了池安笙所在大学的冬令营,那人在上周末提前接孩子进学校里熟悉环境。当时,池安笙正好从办公楼出来,与他迎面撞上。老乡一眼认出了他,热情地迎上来,握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感谢他给乡里修路,说那条水泥路修得太好了,乡里人再也不用为下雨天的烂泥路发愁。池安笙客气地应着,心里其实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那个地方了。那个他拼命考出来、再也没回去过的村子,像一块在心里结了痂的伤疤。他以为已经好了,现在被人轻轻一揭,底下还是泛着红。老乡嘴快,聊着聊着忽然问了一句:“黎皓那孩子有没有来找你?”池安笙愣了一下,“黎皓是谁?”老乡的脸色刷地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不该说的事。他支吾了两句,匆匆道别,拉着外甥就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池安笙站在原地,盯着老乡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攥着刚才他硬塞来的一袋土特产。冬日的风吹过来,干冷刺骨,刮得他脸颊发紧。他到底忍不住打了电话给当初负责修路交接的那个乡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面对接二连叁的追问,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安笙以为信号断了。最后,那个名字背后藏了二十五年的真相还是被说了出来。挂了电话,池安笙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几个数字,像在触摸一道不敢愈合的伤口。他应该打电话吗?那孩子会愿意接到他的电话吗?二十五年,池安笙从不知道他的存在,也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现在,他的突然出现算什么?是迟到的愧疚,还是自私的弥补?池安笙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掌心下面,眼皮在轻轻跳动。他想起黎楚,想起十八岁那年,想起那个他花了二十五年也没能真正忘记的、肮脏的、屈辱的夜晚。黎皓是那个夜晚的产物,是他身体里一道永远长不好的伤疤。池安笙的手慢慢放下来,轻飘飘的纸条随即安静地落到桌上。……池安笙的电话打来时,黎皓正在仓库里搬货。手机震了叁下他才接,那头传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二十五年没听过,熟悉是因为那声线里隐约有他自己的影子。他愣在原地,手里的一箱饮料差点滑落砸脚。“你……是黎皓吗?”“……是。”“我是池安笙。”黎皓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这么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做没爹没妈的人,没想过自己会被亲爹认。但是,当“池安笙”叁个字从电话那头传来的时候,他的心像被细针轻轻地刺了一下,不痛但有些麻。池安笙想和他见个面,他答应了。见面的地方定在市区一家有名的粤菜馆,池安笙在里面订了个包间。推开门的瞬间,黎皓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圆桌对面,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眉目间有一种他只在镜子里见过的清隽。池安笙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确认。黎皓知道他在看自己有没有黎楚的影子。那个女人的眉眼,那个女人的轮廓,全都长在了他这张脸上。他想低头,但又不敢低头。池安笙的眼神先是闪躲了一下,随即别开了视线,喉结上下滚了滚,强硬地压下了心头的不适。“过来坐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黎皓坐下来,没有开口。他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叔叔?池老师?还是……他叫不出口的那个词。包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冰冷的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团黑影。服务员端来茶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隔在两人中间,像一层薄纱。池安笙先开口,问他在哪里工作,生活怎么样。黎皓一一答了,语气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诉苦。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目光也从不咄咄逼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池安笙偶尔抬眼看他。黎皓的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贪念,没有怨恨,也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像黎楚一样的跋扈,只有一层淡淡的疲倦,和一种他读不懂的、萦绕不去的阴郁。这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池安笙中途起身,去了走廊尽头打了两个电话。半个小时后,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黎皓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深蓝色大衣,头发挽在脑后,表情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一个站在她身后,当然是你。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一种清晰的预感在疯狂叫嚣,他就要永远失去你了。你也看见黎皓了,面色震惊,但不该有的情绪很快又被冷淡覆盖。“这是我太太,这是我女儿。”池安笙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完成一件准备了很久却依然觉得艰难的事情,“这是……黎皓,我的儿子。”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被吞下去的叹息。黎皓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他不敢看那个女人,也不敢看你。池安笙的太太先反应过来,走过去坐下,朝他说了句“你好”,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冷淡。你站在门口,目光定定地看着黎皓,忽然想起他曾经叫你“池小姐”,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就像隔着一条银河的距离。呵,原来隔着的不是银河,是同一个父亲。你慢慢地走过去,挨着池安笙坐下。包间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清蒸鱼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黎皓始终没有抬头。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像两道紧闭的帘子,把所有情绪都挡在后面。他听见池安笙在跟太太低声解释的声音,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听见茶杯被放回桌面的轻叩,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细微咕噜声……唯独没听到你的任何声响。他偷偷看了你一眼。你正在低头喝茶,睫毛垂着,面无表情。黎皓看不出你在想什么,是厌恶,是愤怒,还是怨恨。你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沿,一圈又一圈,像在强迫自己消化负面情绪。黎皓的心被狠狠地揪着。他知道自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绝对是坏事。可是,他没有绝对的理智去压制对你的、所有不该滋生的妄念。他不知道能怎么办,好像除了在道德的边缘独自挣扎,也没有其他办法。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你恨他是应该的。很快,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外面的路灯亮成一串模糊的光点。包间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声音渐渐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远处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黎皓头脑昏沉,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很苦、很苦…苦得他心头一直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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