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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娴冷声道“昨天在酒楼里,他那些手下亲口喊他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我听得真真切切。你是没瞧见他那副长相,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刀,身边还带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寻常人哪敢在京西地界如此嚣张?”
她顿了顿“咱们前阵子收到风声。皇上派这位大将军来京西,就是冲着咱们这些财主来的——抄家、夺产、榨银子,拿咱们的血肉去填朝廷的窟窿。如今倒好,头一把刀,便砍在了智家身上。这封信,就是他下的战书。”
智渊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血书叠好,收入袖中。他的嘴唇紧抿着,那张憨厚的脸上头一回浮现出一丝与他的性子全然不符的狠厉。
“我去。”他站起身来,将腰间的衣带紧了紧,“我带上智家所有能动手的人,假扮成山匪,去那个三里坡等他们。他们不是要金银吗?我们就给他们‘金银’——只不过不是真金白银,是刀子。”
智慧娴被弟弟这话说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想劝阻。可她看着智渊那张方脸膛上难得的决绝,忽然现自己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虽精明强干,终究只是个开酒楼的妇道人家;她的弟弟虽憨厚老实,却姓智——智家虽已没落,可智家的男儿,骨子里那股子护短的倔劲,从未真正消散过。
“你去吧。”智慧娴闭上眼,又睁开,“只是千万小心。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手下卧虎藏龙,万一——”
“姐,你放心。”智渊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和他们硬拼。我只是去接姐夫回来。”
他转身朝院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那副宽厚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智慧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对弟弟的印象,或许一直停留在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泥娃子身上。
可泥娃子终究会长大的。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男人来扛。
与此同时,谢家后院。
智伯常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活活疼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摇摇晃晃的天光。
后脑勺上被谢勇用刀柄砸过的地方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青紫色的淤血从包块边缘蔓延到脖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道伤口,钝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
他现自己被扔在一间极破旧极狭小的柴房里。
柴房四壁透风,角落里堆着几捆霉的干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烂木与灰尘的腐朽气息。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上勒着的麻绳便深深陷进皮肉中,火辣辣地疼。他的脚踝也被绑得死死的,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记得昨夜自己摸进了那个绿衣女子的房间,还没来得及下手便被两个灰衣人闯了进来,然后后脑一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智伯常打了个寒颤。他这些年虽在镇上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勾当——仗着自己是智家的上门女婿,在收租时占些佃户家女人的便宜,或是在酒楼茶寮中偷窥那些外地来的女客——却从不曾惹上什么正经的亡命之徒。
如今竟被两个绑匪砸晕了扔在柴房里,这已远远出了他的经验和承受范围。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闭着眼假装还在昏迷,心中却在拼命地盘算着脱身之法。
过了许久,约莫是日上三竿的时辰,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两道灰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智伯常认出那正是昨夜绑他的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眉骨上有一道刀疤;一个矮胖子,绿豆眼滴溜溜地转。
那瘦高个走到他面前蹲下,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随即站起身来,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对那矮胖子说道“还没醒。你昨夜下手太重了,若是把他打出个好歹,咱们拿什么去换?”
矮胖子挠了挠后脑勺,嘟囔道“我、我也没使多大劲啊。”
他低头看了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智伯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绿豆眼中竟闪过一丝兴奋,“彪哥,你说这人——他究竟是个什么官儿?能睡那般漂亮的小娘子,怕不是比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还要高上一级?”
谢彪闻言,那只被刀疤截断的眉毛微微一动。还别说,他昨日在酒楼里确曾听那些趟子手议论,说神威天宝大将军身边跟着一位赵氏宗亲,名唤赵青,生得面白无须,清俊儒雅,像个读书人。
他低头又看了看智伯常那张还算白净的脸——虽被血污糊了大半,可那细皮嫩肉的底子还在,与那些粗手大脚的江湖武夫截然不同。
“你说得有理。”谢彪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了几分,“这人八成就是那个赵青——赵氏宗亲,皇亲国戚!这可比什么大将军还值钱!”
谢勇听了连连点头,脸上那副憨傻的表情中竟浮起了一丝自以为精明、实则极其荒诞的笑意“对对对!彪哥说得有理!”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转身出了柴房,将门重新关上。
智伯常一直等到那两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极轻极轻地睁开眼。
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们绑错人了。他们原本要绑的是那个神威天宝大将军,却把自己当成了与大将军有关的大人物。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冤、最荒唐、最莫名其妙的事。
他智伯常不过是个入赘的窝囊废,怎配与什么大将军扯上关系?可那两个绑匪却硬生生将他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还要用他去换一箱财宝?
可荒谬归荒谬,智伯常却不敢有丝毫大意——那两个人是真的绑匪,他们手里的刀是真的,地上的血也是真的。他们说要拿他换财宝,若换不到,绝不会留他性命。
他必须逃。
智伯常咬着牙,用一种极慢极轻的度,将后背靠上墙角那堆霉的干柴。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指摸索着在柴堆中找到了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碎石。他用那片碎石一点一点地磨着腕间的麻绳,
这是他从一个走镖的远房亲戚那里听来的逃生法子。那亲戚说,被绑了之后不要慌,先装死,再找机会磨绳子。
智伯常当时只当是听了个有趣的故事,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真能用上。
他磨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久到手腕上的皮都被石片割破了不知多少道口子,鲜血将麻绳染得又黏又滑。终于,他听见极轻极轻的“啪”的一声,麻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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