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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镇恶带着一种久别重逢之后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激动。
尹志平心中也是一暖。
仅凭一副耳朵,隔了十多年,竟还能在第一时间听出他的声音。
这便是飞天蝙蝠柯镇恶——眼虽瞎,心却比谁都亮。
那几个汉子见尹志平全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愈恼怒。那瘦高个将刀一挥,厉声道“我问你话呢!你聋了不成!”
尹志平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却让那瘦高个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见过这种眼神。
那年在襄阳城外,他远远见过一个被郭靖瞪了一眼的蒙古斥候,当时那斥候便是这般僵在原地,连马都忘了骑。
尹志平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随手朝他扔了过去。
那瘦高个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正面錾着“神威天宝”四个大字,背面刻着蟠龙纹与“正三品开府建衙”的字样。
他的手猛地一抖,铜牌险些掉在地上。
“神、神威天宝大将军——”那瘦高个的声音尖得破了音,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铜牌高举过头顶,额头紧贴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其余几个汉子也纷纷跟着跪下,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大将军息怒!”那为的汉子连滚带爬地跪到尹志平面前,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将军,实在是罪该万死!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求大将军饶命!”
尹志平接过铜牌,收入袖中。
他看着脚下这几个方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如同鹌鹑般瑟瑟抖的汉子,眼中没有半分得色,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这几个女子,本将军带走了。你们小少爷的事,自有官府查办,轮不到你们动私刑。若是再让本将军撞见你们欺凌弱小——”他顿了顿,却让那几个汉子抖得更厉害了,“便不是推一把的事了。”
那几个汉子如蒙大赦,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爬起来便朝来路狂奔而去。
那瘦高个跑得急,被路边的碎石绊了一跤,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头也不敢回,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围观的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与叫好声。
尹志平没有理会,只是扶着柯镇恶,在那几个女子的引路下,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那几个女子手忙脚乱地搬来两张还算完整的板凳,用袖口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请二人坐下。
柯镇恶将那根铁杖靠在膝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柯老爷子,”尹志平开口,语气里带着敬重与关切,“您怎么会在这里?我听师父说,您这些年一直住在襄阳,怎么跑到京西来了?”
柯镇恶抚着膝边铁杖,叹道“老瞎子年纪大了,在襄阳待不住,便出来走走。郭靖那小子忙于军务,也无暇陪我。”
“前阵子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些天,连床都下不了——方才那几个鼠辈,若搁在平日,老瞎子一杖一个便打了。今日手脚虚浮,倒叫他们占了便宜。”
他偏头朝屋角微微侧耳,那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浸湿了破布给另两个女子擦脸。
柯镇恶哼了一声,又道,“不过输了便是输了,老瞎子从不拿这个当借口。”
“亏得这位姑娘。她是附近街上做营生的,那日路过我住的那间破棚子,听见里面有人咳得快要断了气,便推门进来。她一个窑姐儿,自己都吃不饱,却日日端水送药,硬是将老瞎子这条命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
那女子听见柯镇恶在说自己,手中的破布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她的侧脸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虽涂着一层廉价的脂粉,却掩不住那份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柯镇恶继续道“老瞎子病好了,才从她口中得知——她本是好人家出身的姑娘,嫁了个丈夫,那丈夫起初还算老实,后来染上了赌瘾,把家里的田产、房屋、连她的嫁妆都输了个精光。最后输红了眼,便将她卖到了窑子里。”
他将“卖”字咬得极重极沉,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柯镇恶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硬朗“后来老瞎子帮她去寻那个丈夫。寻了好些时日,总算打听到了——那混账又染上了银珠粉,瘾头一犯便六亲不认,把家底吸了个精光,又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被人砍掉了一只手。他本就身子被那毒物掏空了,伤口怎么也合不拢,脓血淌了半个月,便死在了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死得好。那银珠粉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沾上了便没有回头路。他害了自己不算,还将妻卖进火坑——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
屋角那女子忽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却没有抬起头来。
柯镇恶偏头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耳朵,“今日老瞎子听说陆家的人要来抓她——说是什么小少爷死在了青楼里,要把昨夜伺候过的人全抓回去陪葬。老瞎子虽没本事,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姑娘被人拖走。她们虽是窑姐儿,可那是被逼的。她们比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干净了不知多少。”
尹志平点了点头,没有说客套话——对柯镇恶,那些都是多余的。他看了眼门外尚未走远的陆家打手,低声道“老爷子,这里已不安全。您随我一同回府,这几个姑娘也一并带上。”
柯镇恶侧耳朝向尹志平的方向。他确实有一肚子疑问——之前终南山上分明传来消息,说尹志平已死在乱战之中,怎地如今不但活着,还摇身一变成了什么“神威天宝大将军”?但他也知道,此刻不是细问的时候,只将铁杖在地上轻轻一顿“也好。老瞎子正有许多话要问你。”
夜色如墨,街上的行人已渐渐稀疏。尹志平扶着柯镇恶,几个女子跟在身后,一行人沿着城南的土街朝将军府方向走去。柯镇恶的铁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出沉闷的笃笃声。
路过一处街角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灯火。那是一幢二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斗大的“陆”字。楼中传出阵阵嘈杂——骰子在瓷碗中叮当作响,牌九在桌面上哗啦啦地推来推去,夹杂着赌徒们嘶哑的吆喝与输了钱之后绝望的咒骂。几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门框上,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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