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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接过铜牌,只看了片刻,脸色便骤然大变。
“这……是‘顺手堂’的腰牌。”
“顺手堂?”尹志平皱起了眉。
唐棠将铜牌翻了过来,只见背面刻着两行篆字“安西军前,顺手郎君”。她缓缓吐出一口冷气,沉声道“我曾在父亲的书房中,见过一本残破的旧档,其中便提到了这个‘顺手堂’。那是安禄山部下史思明组建的一支盗墓队。安禄山虽能在范阳起兵,却终究粮草不继、军饷匮乏。史思明便替他成立了这顺手堂,专以挖掘古墓、盗取殉葬品来筹措军资。他们管这叫‘借富济军’。这顺手堂的人,个个都是盗墓掘冢的好手,皆以‘顺手郎君’为号。安禄山死后,史思明父子能撑住局面,靠的便是这支盗墓队源源不断送来的金银。”
唐霖接话道“所以这个人,是安史之乱时摸进这座墓的盗墓者。可他死在了这里,这便不对了——盗墓者怎会死在墓里?他是被机关所杀,还是……”
“中毒。”白扇忽然道,“他身上有中毒的痕迹。你们看他这指甲和脸皮,乌中泛青,唇色却是淡灰的,这分明是死后才渗入皮肉的毒。这人在墓中中了毒,自知无救,便爬到了这间侧墓室,寻了一口现成的棺材,自己躺了进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死法。”
白扇又朝尸体的颈侧、肘弯、膝窝等几处要害翻看了一下,最终站直了身子,沉声道“诸位,我方才验了这人周身上下,并无致命外伤。他的死因,是毒——而且是那种从口鼻侵入、直入血脉的软毒。软毒最善夺人于无形,不痛不痒,不红不肿,初时只觉得昏昏沉沉,待觉时,毒已入了五脏。他躺进去的时候,只怕还剩着一口气。”
众人沉默了一阵。铁牛也已经从棺材里爬了出来,他那张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混不吝。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离那棺材远了些。
他粗声道,“这老兄死在这儿,就说明……”
“说明这间墓室,或者更深处,藏着某种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丧命的东西。”尹志平接过了他的话。
就在这时,唐霖忽然盯着墙壁上的鲛油灯,低声道“灯——”
众人循声望去。原本幽白如雪的火光,不知何时已变了颜色。那光不再是清冷刺目的银白,而是一种黯淡的、近乎透明的蓝绿。
那颜色若有若无,轻得如同九泉之下飘上来的一缕鬼烟。火光也比方才小了许多,原本还能照到墓室顶部的光,此刻只缩在灯台周围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铁牛的脸唰地白了。“鬼……鬼吹灯?”他嗓子紧,声音都变了调,“我听说过——那墓里的灯要是自个儿灭了,就是墓主人怒了,得赶紧退出去。这、这灯又没灭,只是变了个色,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
白扇从怀中取出一根蜡烛,点燃。那根蜡烛是白扇自己用松脂和蜂蜡熬制的,平日燃起来火苗高高地窜着,又亮又稳。可此刻,那火苗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压着,只有豆大一丁点,颜色也带着一丝隐隐的淡蓝。
众人面面相觑。
“是气。这里面的气不够了。”
尹志平这一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之中,激起千重浪花。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觉——自己的呼吸,确实有些紧了。
习武之人本就对气最是敏感。只是方才众人全副心神都放在那棺材和尸体上,身体的不适便被忽略了。
此刻经尹志平点破,各人才细察自身——胸口闷,头皮微麻,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吸进去的气又薄又涩,像是从别人的肺里借来的。
“这……这他娘的是要把咱们活活憋死在这!”铁牛第一个跳了起来,张着大嘴拼命喘气,胸膛像一只被踩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唐棠的面色已冷得不能再冷。她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向墙上那些即将熄灭的鲛油灯,突然低声道“不对。你们想想——那人既能进到这里,便一定有进来的路。咱们何必非要在门上较劲?他当年十有八九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是盗墓的,必有盗洞。咱们只消找到他当年的盗洞,便能顺着那洞口出去。”
众人闻言立马四处寻找,白扇却仰起头,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墓室穹顶一处极不起眼的阴影上,半晌,才涩声道“大小姐,你看那处。”
众人齐齐仰头。穹顶极高,火光本就微弱,照到上面便已乏力。可若凝目细看,便能现那穹顶西侧有一块突出的岩壁,与四周的天然石纹截然不同。
那岩石的断口极是齐整,四四方方,分明是人力所为。断口之下,隐约有一条斜斜向上的甬道残痕,宽不过两尺,恰能容一人匍匐而行。只是那甬道早已塌死了,碎石与松散的玄武岩粒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模糊如旧疤的轮廓。
“那或许就是他进来的盗洞。”白扇折扇朝上一点,语气冷得像从墓道深处渗出来的水。
他顿了顿,目光从穹顶移向那五口棺材,又缓缓扫过四周那半是天然、半是人工的岩壁,声音愈低沉“这墓主人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此墓依着岩洞而建,外围是松散的风化层,内里却是坚逾精钢的岩芯。若有人不经正门,强自从上往下打洞,那风化的岩石便会层层剥落,如流沙倒灌。此人便被这般硬生生的困死在了里面。所谓‘天时不如地利’,这墓主将天时、地利、人心三样都攥在了掌心。他这墓,不是靠门挡住人的,是靠这整座山,将人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铁牛听得脖子后的汗毛又竖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嚷嚷道“那、那也不能干坐着等死!那盗洞虽塌了,可它不是斜着挖的吗?咱们拿掘地尺再掏一掏,说不定还能通!”
白扇摇头“外面的风化层正如一口悬在头顶的沙锅。你越是去掏,它越是要塌。莫说掘地尺,便是十个石翁轮番上阵,也休想在十日之内掏出一条活路。更何况咱们也没有十日。”
唐霖的枪尖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所以那墓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们从原路出去。他给咱们留的路,只有一条——”
他抬手指向墓室深处那扇反门“往里走。”
那扇门他们方才便已看过了。反门,轴在内,只能从里往外推,若站在墓室这一侧,任你力能扛鼎也拉它不开。材质同是铁骨木,斧斫不裂,剑刺难入。
如今唯一能破局的,便只剩火药了。可若用火药,与其去炸那扇内开外不开的反门,倒不如回头去炸那扇来时的铁骨木门——毕竟门外尚有银月、石翁接应,炸开一道口子,便是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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