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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鞘是铜胎黑鲛皮,首尾有鎏金錾花护件,剑镡为睚眦纹,剑柄缠着黑丝绒线,乍一看颇为古朴典雅,像是谁家书房里收藏的摆设。
然而当他缓缓拉开长剑,顿觉一股森然剑气扑面而来。剑刃寒光凛冽,莹洁如秋水,虽然在这鬼地方封存多年,但一出鞘便知是柄饮血无数的神兵。
青铁干的是暗杀行当,所用武器要么是短匕毒药之流,要么手边抓到什么算什么,这种中正平和的君子之兵他反而没什么机会使用,也欣赏不来,拿着剑翻来覆去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门道,从供台上扯下块布,将它缠起来背在身后。
他站在四层高塔上,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总坛周围的景致一览无余。北方山间飞起一缕红色轻烟,那是事前约定好的信号,证明“白铁”已成功带着贺兰真珈的头颅脱身,他可以开始收尾打扫了。
青铁溜出灵塔,原路返回持明院,从白铁给他留缝的后窗户翻进去。
鲜血将地面浸成暗红,浓重熏香也挡不住血腥气,贺兰真珈的无头尸首和一个披头散发的侍卫并排躺在石床上,地上躺着他的手下那颜昆和另一个侍卫。
揭掉易容,换上侍卫外袍,锦衣和面具团成一团丢在贺兰真珈旁边,青铁将偷来的剑挂在腰间,从案上拿来两盏灯,随手将灯油泼洒在石床上。
火苗落下,顺着绣满金线的锦褥徐徐蔓延开来,赤红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血肉祭品,那座所谓的“净土莲台”仿佛变成了一朵真正的业火红莲。
殿内到处都是布幔,遇火即燃,烧得飞快。青铁离开偏殿,一路分花拂柳,溜达到各处疏于看守的殿宇别院随手点火,见火势渐旺,连绵地烧成一片,便躲在藏经阁附近的一棵大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教徒们奔忙救火。
他讥诮地心想,贺兰真珈修了一辈子邪门歪道,倘若知道自己快要烧成飞灰,非但进不了灵塔浮屠,反而被手下泼水和泥、流进阴沟归于天地自然,会不会怨恨自己拜错了菩萨。
他该做的事已经全部完成,接下来就是混进救火人群里,假装打水伺机脱身——
“风向变了,火势朝南边去了!”
“快快快!提水来!”
“不行,火势太大了,这间救不了!”
“不好!甘阳郡王送来的灯油还在仓院里……快跑!别管救火了!快跑——”
青铁:“……”
老实说他只是想制造混乱,没想把总坛一锅端了,但运气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轰——!!
“造化弄人”和“天意难测”在突然变化的风向里得到了完美诠释,山风裹挟着火星无可避免地落进仓院,点着了没来得及收入库房的木质油桶,六百斤灯油为燃料,巨大明亮的火焰轰然爆发,如太阳坠地,迅速引燃了周遭一大片宫殿树木,甚至连位于它对角的藏经阁都能感受到爆炸瞬间的扑面烈风。
而离仓院不远的药师殿已然烧成了一片火海。
那个真灵、叫什么来着?阿林……逃走了吗?
青铁徒劳地举目远眺,可是就算他穷尽目力,也无法穿透浓烟与烈火,穿过屋檐窗台和金身佛像,清楚地分辨出躲在佛像背后的人。
察觉到自己踌躇的念头时他简直要冷笑出声——他是来刺杀贺兰真珈的,不是来救人的。在持明院放阿林一条生路,送他转移到药师殿,他扪心自问,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已经仁至义尽,根本没必要冒险返回查看,万一阿林已经跑了呢?
再或者退一万步说,就算阿林没能跑掉,最终葬身火海,那也是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并非是他的罪过。
他该走了。
燕原大军还在龙沙国土上肆意践踏,每天都有无辜的平民百姓死去,他早一天回去也许来得及救更多的人,而不是把命搭在一个倒霉哑巴身上——
但是他亲手将阿林送进了药师殿,是他引发了大火,是他假扮甘阳郡王的小儿子上山来刺杀贺兰真珈,才将阿林卷入这场风波。
青铁自树稍纵身一跃,风吹羽毛般轻盈地落在墙头,脚尖一转,发足朝药师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满殿都是浓烟,热气烤的人皮肤红烫,房顶上不断有瓦片和断木掉下来,噼里啪啦像下雨一样,整座大殿摇摇欲坠,高台西侧已经被横梁砸塌了,唯独中间的药师佛还在一无所知地拈花微笑。
他用一块湿布掩住口鼻,穿过遍地残砖碎瓦爬上高台,绕到药师佛背面,阿林果然蜷缩在角落里,气息微弱,马上就快晕过去了。
青铁莫名松了一口气,心说幸亏来看了一眼,否则这小子今天真得活活困死在火海里。
他过去扶起阿林,蹲身用扛大包的姿势将他扛起来,对方猛咳了几声,神智清醒了一点,似乎僵住了。青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道:“抱歉,地方选得不对,让你受苦了。”
阿林:……
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他拼命地往外逃过,但身上的药效还没有完全褪去,勉强挣扎着爬出去几步,实在是杯水车薪,而且吸入了太多浓烟,肺里火烧火燎地疼,呼吸逐渐艰难,四肢麻痹的感觉反而加重了。
一次遇险是意外,两次遇险是祸不单行,三次遇险那就是命数到了尽头,老天追着他杀,非人力所能及,求神拜佛也救不了他。
人生最大的绝望,莫过于在心如死灰中好不容易捡起一点勇气,转眼就被一盆更凉的冷水兜头浇熄,比起艰难,更多是无可奈何——人可以与敌人斗,与自己斗,但怎么能与“无常”交手呢?
他终于放弃了挣扎,伏在地上等死,然后比“无常”更难以捉摸的少年刺客——准确地说应该是“他那神出鬼没的救命恩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这次没人在旁边替他问为什么,他昏昏沉沉地被扛在硌人的肩膀上,眼泪来不及流下来,就被四周灼热的烈火烤干了。
青铁动作已经算是很快的了,但就在他准备跳下高台时,头顶突然响起一声不祥的断裂声,他抬头瞄了一眼,来不及思考,立刻猛地后撤一大步,一根着火的横梁擦着他的鼻尖掉下来,轰然砸在日光菩萨上,封住了唯一的去路。
额头渗出一点细汗,不知道是热得还是吓得,青铁心说早知道就不嘲笑贺兰真珈了,人家好歹还留了个大好头颅在人间,他今天要是真交代在这儿,大概只能剩下二斤舍利子。
他打量四周,冷静地在心里盘算:眼下他们被困在了药师佛背后的缝隙里,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唯一解法是从药师佛头顶的佛光翻出去。但这地方太小,轻功无处借力施展不开,只能抓着凸起的花纹强行攀上去,还得时刻提防头顶掉东西,万一爬到一半屋顶垮塌,他和阿林就可以去奈何桥上跟贺兰真珈他乡遇故知、共饮孟婆汤了。
火场里到处是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但似乎还有更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高台震动不休,摇晃带来的眩晕和热浪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扭曲变形,甚至连眼前的佛像金身都开始熔化——
等等?
如果殿里热到金子都融化了,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还是说十相教总坛的佛像在修造时偷工减料,只是个木胎涂蜡的样子货,那他爬上去会不会把佛像压塌?
那一点细微异样给了他希望,被热浪烧晕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试探着在药师佛背后抹了一下,指腹沾了许多金粉,被他蹭过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铁色,那块材料似乎和金身其他部分不同,随着外层涂料融化剥落,接合处的轮廓若隐若现展露在青铁眼前。
青铁心中暗忖:“十相教总坛偌大基业,为防被人围困在山上,必定会修几条秘密地道通往山下。难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药师殿就是密道入口?”
他强忍着烫手,飞快在佛像背后摸索开门机括,忽然掌中抵住一处异样凸起,发力按下,只听“喀啦啦”的绞索转动声,铁板缓缓升上去,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佛像内部中空,一道陡峭斜坡直插地下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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