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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自保的手段,没有选择的能力,就只有被抛下的份。
“你还记得我们在山中时,有天晚上暴雨雷鸣,我做了噩梦。可能是鬼门关故地重游,我终于想起了脖子上这道伤是拜谁所赐,我想去灵华宗打听关于我爹娘的线索,弄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不幸打草惊蛇被人抓走,又因祸得福,见到了谢幽兰。”
“那时我才隐约摸到了一点当年旧事的轮廓,知道谢幽兰是我同母兄长,而我父母不是故意要抛下我,迫于北烛宫的威逼才不得已远走天涯。”
“谢幽兰厌恶我的父亲,却对母亲仍有怜悯。所以他杀了北烛宫的奸细,放我一马,叫我日后不要再四处打听父母的事,以免引起谢老宫主的注意……”
少年时他对父母的怨念大于思念,倘若永远不知情,便可以一直怨恨下去,年深日久,也许释怀,也许抱憾,最终在岁月里渐渐消磨,和他一起化为尘埃。
然而机缘巧合下偏偏叫他知情,卫怀钧夫妇当年的托付并不是抛弃,恰恰是出于一片舐犊深情。
那种后知后觉的牵挂与祈望有多么强烈,落空的痛就有多么剧烈。
玉宫照夜的拇指沿着通红的眼角滑下去,轻轻摩挲脖颈上细长的疤痕:“你的病就是在那时恢复的?”
“谢幽兰掌心有一道疤,比我这个深。”卫拂闷闷地说,“他抹脖子时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匕首,没有真的割断我的喉咙,伤势并不重,只是当时我被吓破了胆,才一直说不出话。”
“等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能开口了。”
十五岁是一道拔地而起分水岭,把他的人生分成了从前和以后。
虎口脱险死里逃生,遇到了命中注定的缘分,认回了亲兄长,知道了父母的隐衷,多年痼疾一朝痊愈……否极泰来,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好得让他重新燃起沉寂多年的期待,也许明天父母就会推开小院的大门,回到他的生命里。
站在今日回头望去,才发现原来那时早已天涯阴阳各自相隔,再也不可能圆满了。
“我骗了你很久,对不起……”
这时候还想着道歉,玉宫照夜感觉他哭得太久思维混乱,已经开始想到哪句说那句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关系。”
有人耐心地哄他,温柔以待,卫拂满腔委屈反而漫涨得更高:“谢幽兰那么心高气傲,不惜背叛自己的生父,两次救下我这个孽种;我和母亲骨肉分离二十年,甚至不敢和旁人提起她……”
“我们还不够卑微、还不够老实、退让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天命就是不肯饶过她?”
他攥着玉宫照夜的衣角,惶然如失群的鸟,走投无路到只能蜷缩在枝叶间簌簌发抖:“我应该找谁给他们报仇,去哪讨还公道?我爹战死的时候,我娘被困在山里受苦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好了,好了,”玉宫照夜一下一下顺着弓起的脊背,轻声哄他,“不要钻牛角尖,你娘亲口说过,她远走是为了保你和谢幽兰的平安,这是她最大的愿望,你平安无虞地长大,就没有辜负她的苦心。”
“命是你救回来的,没有你我早就死了。”肩上又漫开一点湿热,他越哄卫拂越伤心,晕晕乎乎地边抽泣边道,“还有,殿下……阿萤,谢谢你的娘亲。你们家都是菩萨下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
玉宫照夜虽然在夜光殿挂了个神使的名头,心里其实不大相信什么天命因缘,直到得知谢望舒与江风寻的前缘,终于有点动摇了,指尖将他一缕头发挽回耳后:“可能你上辈子也救了我很多回,不用想怎么报答,留到下辈子接着救吧。”
卫拂是真哭懵了,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好,下辈子我先去找你,我来保护爹娘,给谢幽兰当哥哥……”
你想得好周全啊。
玉宫照夜看他似有朦胧之意,卫拂身体虚弱又悲伤劳神,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要睡着了,便放轻了声音,顺着他转移了话题:“那你当了哥哥以后,一定要好好管教谢幽兰,他这一路上说了你不少坏话。”
卫拂抽噎一声,哑着嗓子问:“你帮我骂他了吗?”
玉宫照夜:“我据理力争,他很不服气,以后估计还会当着你的面说。”
“他就是死鸭子嘴硬,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是个好人。”他说完微妙地迟疑了一下,又严谨地补充道,“但说话确实太难听了。”
玉宫照夜极轻地笑了一声,沙沙地拂过耳朵,带来温存的倦意:“你这话下次最好当着他的面说,我想看他是怎么恼羞成怒跳脚的……”
尾音飘散在静谧昏暗的帘帐里,颈侧被绵长温热的呼吸吹动,卫拂终于睡着了。
次日。
“你没有犯淫邪妄念,这倒是不错,”绮里香飞快地把卫拂扎成一只豪猪,一边用某种“恨铁不成钢但为什么会变成铜”的古怪神情上下打量玉宫照夜,“但我是不是说过,大喜大悲也不行?”
玉宫照夜一宿没睡,倚在旁边看他扎针,倦怠懒散地反问:“你那保命丸就一点问题也没有吗?”
绮里香有点手痒,想一针给他扎成哑巴:“你以为他现在凭什么还能喘气?”
后半夜卫拂突然高热昏迷,半昏半醒间咳了两声,蓦地呛出一口黑红的血。玉宫照夜虽然早就做好了他的伤势会反复的准备,事到临头还是心惊肉跳,赶紧给他服了药,一大早又火速请来绮里香诊治。
“急火攻心,加上肺腑原本就有损伤,吐血倒不用过于担忧,还按原来说好的接着治就行。”
绮里香早上来时见玉宫照夜拿着冷手巾给卫拂敷眼睛,自然明白了这次发作起于何处,倒也没多问,只对卫拂说:“看卫相的脉象,平时好多思多虑,睡得也不够,年轻力壮时不觉得怎样,长此以往易致亏虚。太医要你静养也不无道理,再则少年人最要紧的是心胸开阔,忧思伤身,切不可长久沉溺于悲痛中。”
“多谢先生开导,晚辈受教。”卫拂动弹不得,只能在枕上轻轻颔首,沙哑地问:“先生,我如今可以远行吗?”
绮里香嘶地倒抽一口凉气,不知为何先狠狠瞪了玉宫照夜一眼,断然道:“不行。卫相,你是读书人,你应该明白什么是‘静养’吧?”
“我明白……”
“那就对了。”绮里香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听劝的,于是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能只顾眼前冲动,仗着年轻就乱来,所谓‘竭泽而渔,明年无鱼’,要为自己的以后留余地。”
玉宫照夜见他絮叨起来没完,大有在卫拂病榻前开个讲坛的架势,赶紧强行插话打断:“既然已经挪出来了,这几日就安心在我这里住着,也、也方便香叔随时过来看诊。我派人去请你的亲卫过来,先把你府上的事安排妥当。”
卫拂顶着绮里大夫“我看谁敢不遵医嘱”的严厉目光,只好垂头丧气地看着玉宫照夜溜走:“好吧。”
有替身在府中住着,可以瞒过大部分禁军和亲卫,但祝岭掌管卫拂与夕陵的联络,绝对不能不知情,以免稀里糊涂地泄露秘密。
卫拂强撑着精神吩咐完祝岭,等他犹豫疑惑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地告辞离去,才昏昏沉沉地倒回枕上,阖着眼心想:玉宫照夜偷梁换柱把他接出来,被国主知道了是大逆不道,对夕陵鹭卫而言也是种不信任,其实是既冒险又得罪人的一步棋。他也没有那么金贵,非得请夜光御用的名医亲自诊治、在夜光首领的亲自照料下才能康复……
哒哒、哒哒……
耳边似乎有点嘈杂,像躺在了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是说要静养吗?
卫拂不记得自己何时入睡,只觉这一梦好长,迷迷糊糊地在轻微的颠簸摇晃中醒来。
入眼是清漆本色的木头棚顶,质地柔软的毯子拉到肩头,身下是铺了厚褥、对他来说略嫌狭窄的床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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