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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拂低低应道:“好。”
谢幽兰没说什么,江风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唯一遗物,来日必然要和卫怀钧的葬在一处,她与谢敬早已恩断义绝,谢幽兰这个前夫之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再争抢这点身后之物。
“当年你爹爹在风都旧宅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说要等你成人时拿来庆祝,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颤抖嗓音:“鹳郎,娘不能陪你了。十五岁时,是玉宫殿下救了你。救命之恩,恩同父母,这坛酒算是谢礼,请玉宫殿下替我们喝了吧。”
玉宫照夜马上道:“夫人言重了,本就是互相扶持,晚辈如何敢居功。”
“你当得起。”江风寻涩然道,“你是望舒的孩子,天定缘分,我该叫他拜你为义兄的……玉宫殿下,鹳郎自小孤零零的,没有爹娘爱护他,小小年纪横遭劫难,多亏遇见了你。骨肉分离十余载,今日终得相见,也全是拜你厚赐。”
“我这个做母亲的厚颜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朝玉宫照夜深深一拜,“殿下,鹳郎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多照顾他,别叫坏人欺负他。”
“江夫人!使不得,您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玉宫照夜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托孤”这回事——而且不是托给亲哥谢幽兰,反倒托付给了他。他一时怀疑江风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念又一想,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就谢幽兰那个脾气,几次暗中照拂已是忍辱破例,真要当面逼着他照顾弟弟,岂不是存心让他堵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拂,颌边因竭力忍耐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心中暗叹,慎重地还礼道:“夫人放心,晚辈与令公子结识多年,相交莫逆,一定尽力保护他周全。”
江风寻又道:“前日那位程公子不在,请玉宫殿下替我转告,我这大儿子恩怨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父母耽误得太多了,若有冒失冲撞之处,还望程公子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多多担待。”
谢幽兰:“……”
玉宫照夜:“是,夫人钧令,晚辈必一字不错地带到。”
“无聊。”谢幽兰站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愤然拂袖而去,“我走了!”
他的身影矫健如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鹳郎,”江风寻说了太久的话,似乎是累了,有点疲惫地道:“你也去吧。”
“为什么?”卫拂从她开始交待后事就站在一边不吭声,强忍着难受,此刻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才刚见到娘,这就要赶我走吗?”
江风寻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叹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可是我有!”
卫拂还没好利索,一抬高调门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几声,玉宫照夜不动声色地托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低道:“别起急,好好说话。”
“娘……”
卫拂执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说:“不会来的那么快,再给我几天时间……”
江风寻自感大限将至,卫拂在这稍纵即逝的团聚里沉溺得越久,离别到来时他就越痛苦。与其让他亲眼面对自己的离去,还不如趁彼此还没产生太多牵绊,先由她亲手斩断尘缘。
“你走吧。”
江风寻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内,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头,你也别回头。”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含泪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头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天坑内,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天幕云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壁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马处。卫拂草草啃了两口干粮,有点没精神,恹恹地问玉宫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玉宫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点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下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卫拂有时感觉自己胆子已经够大的,但在玉宫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下,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玉宫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水淹了辟寒城,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处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下不来台,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头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绕多大弯子也要做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身重伤赶回辟寒城。”玉宫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头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入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宫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情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水,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眼下,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宫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出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跳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道,“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宫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顶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在他眼里跋山涉水根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卫拂怀疑他的七情六欲里根本就没有畏难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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