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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宫烈与他血红的视线相对,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剧痛迫使他松手,白练似的刀光坠下去,又被人轻松抄起,玉宫鸣这时才终于看清了眼前横飞的黑影,可是连转身逃跑都来不及了。
玉宫照夜劈手截刀,一记鞭腿扫向肋间,将他踹出去数尺远。
叮铃咣当乱响不绝,一大堆桌案屏风轰然倒塌。
所有声响都变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鸣,玉宫鸣匍匐在冰凉的金砖上,头晕眼花,感觉自己后脊梁骨断成了两截,喉间腥热难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黑靴落地无声,从容地踱步而来,衣摆摇曳如深海浪涌,一团漆黑的夜色当头笼罩下来。
“叛贼伏法,带走。”
玉宫鸣拼命睁大眼睛,然而涣散的视线看不清对方的眉眼神情,他从来也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只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捕捉到一段流转在黑衣上的朦胧光泽。
仿佛深不见底的晦暗长夜里,被冷风吹散的苍白月光。
月光能杀人。
【作者有话说】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
第95章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今夜没有惊雷剧变,在“夜光”头子的主导下一切结束得飞快,从玉宫鸣进宫到伏法才将将过去一个时辰;然而等阁臣们议事后各自回值房暂歇,玉宫烈独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等着升朝,恍惚又觉得这一夜竟是如此漫长。
“还有时间,国主睡一会儿吧,臣在这里守着。”
玉宫烈轻轻摇头,望着灯罩上的鱼龙花纹出神,喃喃道:“小叔叔,如果朝廷百官们知道我真的有病,他们会怎么看我?”
其实经过今晚这一出,聪明人心里都该有定论了,不过看他似乎在真心实意地担忧,玉宫照夜想了想,还是一本正经地答道:“国主要是担心大臣们逼迫您当众验诊,臣这就去太素院安排,保证没人乱说。”
他的安慰永远简单直白且有力,玉宫烈那点纤细的惆怅都快续不上了,摆摆手叹了口气:“眼下风波算是挺过去了,只是瞒过这次还有下次,总有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不知道日后史书会不会骂我……”
欺君是大罪,那么君主欺骗天下又该当何罪呢?
可他已经不能回头了,从得知自己罹患不治之疾、被母后严厉警告不得对任何人暴露秘密的那天起,他就走上了这条欺世盗名的不归路。
为了活下去,为了做太子,为了当君王……他必须一辈子隐瞒自己的真面目,日复一日地吞药扎针、忍受煎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身皮囊。
然而麻风病凶险诡邪,连乌川杰也不能保证他可以一直这样稳定下去。幸运的话他能一直嘴硬到死,不幸的话他可能在某天突然恶化崩溃,或者在那之前,就因为“不配位”被下一个“玉宫鸣”推翻。
等到这副躯体彻底枯朽的那一天,人们透过千疮百孔的皮相,会看见一个什么样的魂魄呢?
“臣书读得不怎么样,不过少时听先生讲学,记住了一句话。”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玉宫照夜没说什么漂亮话安慰他,也不会像亲近的长辈那样用摸头拍肩鼓励他,只是沉静自若站在那里,像棵种在窗前,四季清荫,始终替他挡风遮雨的树。
他的声音轻而笃定:“您是龙沙的国主。”
黎明将至,远方响起隐隐的更鼓,宫人们捧着衣冠巾栉次第入内。
在长夜尽头,殿堂深处,摇曳的烛火映在这对虚假叔侄眼底,一瞬闪耀如星辉。
玉宫烈扶着桌案缓缓起身,仿佛把一副无形的铠甲重新穿回了身上,公事公办地朝他一颔首:“请王叔暂且回避,孤要更衣打扮了。”
风波动荡的第四日,深居“抱病”的国主终于露面,在宣宸殿开朝接见群臣。
扶余危在玉宫烈的授意下出列,向朝臣宣告昨夜险情经过,历数玉宫鸣与段阳舒常的罪行。
百官纷纷色变,分散在人群里的段阳氏党羽们惊闻噩耗,胆战心惊地疯狂互相使眼色:三王子谋反被抓现行,玉宫照夜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他凭什么能两头通吃?!
国主年纪轻轻,以往受权相所制,从没露出过獠牙利爪,没想到事到临头,竟然有这样的雷霆手段……
昨天段阳学士还交代他们务必死死咬住麻风一事、大做文章,逼迫玉宫烈当众承认患病真相,现在他老人家都去狱里看孙子了,那他们还要继续发难吗?
有些人低头避开视线,这是默认退缩的意思,但还有一部分人当初选择站在玉宫鸣这边,是因为麻风这么明显的病症,有没有叫医官一诊便知,玉宫鸣应当不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不管玉宫鸣成不成功,只要确认玉宫烈身患恶疾,他便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必须尽快确定下一任储君。
卫拂在朝时哪边也不靠,反倒跟玉宫烈配合得很好,如今他走了,朝中派系正是风云动荡之际。玉宫烈有那种病,显见是活不长了,那么便只有从储君下手,尽早站队效忠,来日才能更进一步。
“启奏国主,三王子虽已伏法认罪,然而民间流言甚剧,人心惶惶,终究于国主威望不利。”宪院御史周时敏出列奏道:“先前国主信重乌川杰,疏远太素院,致使朝野生疑,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微臣冒死进言,斗胆恳求国主立刻召太医会诊,以安天下人心。”
不用玉宫烈开口驳斥,有人主动迎战:“三王子已经承认那是谣言,何必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纠缠?国主万尊之躯,若因为几句流言就被臣子逼着验明正身,那天威才是荡然无存!臣以为此言不妥,请国主不必理会!”
“太素院的职责本来就是为帝王诊视,国主御体康健,诊一诊怕什么!”
“自然可以诊,国主想什么时候诊就什么时候诊,唯独不能被你们逼勒着诊!”
“胡搅蛮缠,你莫不是想放纵流言!”
“你放屁!以臣凌君,是为不忠!你敢胁迫国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在两拨人吵得唾沫横飞、即将抡起笏板互殴之前,玉宫烈及时出声打断:“都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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