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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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第1页)

自然地,像没有分开过哪怕一刻。

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被月光漂洗的世界里,秦灼搂着他后颈,让他将自己压在榻上,却不是想象中的干柴烈火。这时的萧恒不是情急失措的毛头小子萧恒,更靠近有了孩子后那个老成稳重的萧恒。他先放帐子,跪下给秦灼脱鞋去袜,再去宽解他的衣带,轻车熟路得像昨天刚这么做过。

难道不是吗?分开后的日日夜夜,梦寐的还能是别的什么人吗?他敢说吗,秦灼敢吗?

肌肤相贴的一瞬,两具不再年轻的身体袒露无遗,每一寸看似陌生之处都留下过彼此的痕迹。他们不着急行动,而是像第一次那样,先用亲吻和手掌认识彼此全身。这一刻,无数痴梦一夕成真,他们颤抖地温习面前这个人,一遍又一遍,像把一条抽掉的骨骼重新缝回自己肉里。

萧恒反复抚摸秦灼腹部,那里烙刻着他们剜不掉磨不灭的命运的疤痕。

秦灼看他在他从未见过的伤疤上流连不去,轻轻说:“这是阿寄。”

“我知道。”萧恒顿一顿,哑声说,“我没有娶妻。”

秦灼说:“我知道。”

萧恒抱紧他,脸埋在他心口,颤抖许久,只叫出一句:“我想你。”

这一声像拨开了某个机括。十七年的痛苦与思念终于被他开释出来。他像一个忏悔的罪徒一样痛哭流涕,呐喊出的却是:“我想你、我想你、我想你……”

秦灼抱住他,叹息道:“我都知道。”

他手指重新插回萧恒头发,像失而复得的一把梳篦。

他说六郎,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后悔过。

洞房一夜照花烛。

曙光笼罩时,一世界金辉闪烁,仿若一个圆满的幸福。萧恒从床上坐起来,尝试理清两人纠缠的头发,越理越成个死结。他只能够过床头剪蜡烛的剪子,把自己的头发剪断。那半断发垂在秦灼脸侧,一会就被未消的汗意浸湿了。萧恒就这么坐着看他,看了好一会,才捧起他的手贴了贴嘴唇,将他手放回被中,穿好衣裳出了房门。

他迈开脚步时,秦灼睁开眼睛,看那遍布后背的掐痕咬痕秘密一样地藏进衣衫,逐渐远去。等萧恒脚步声听不着了,他也坐起来,捏起缠成乱麻的发团看了会,也拿起剪子,把自己那半截头发剪下,将那有意无意的同心结丢到枕头上,往另一个方向叫水沐浴。

奉皇二十四年,九月初九,我和父亲辞别温吉城。

【……】他并不想去送我,但也没有刻意避开。他就在隔壁书房里,我甚至能听到他和宫女对答的声音。

那女孩很惊诧,“殿下在练字?这是什么意思?”

秦寄道:“是《老庄》,是郭象的注。”

宫女很奇怪:“这些之乎者也,殿下不是最厌看吗?梁太子一会要出城,您还在这边磨蹭。”

接着响起窸窸窣窣声,秦寄似乎把纸揉掉,丢到门外,说:“我不去。我还要做早课。”

不约而同地,我和秦寄都没有和对方道别,他自然也不会来送别。我们避谶似的回避分别后可能此生不见的事实。这个事实我们还有一辈子去慢慢接受,并不急于这一刻。

出门时,我在台阶上拾起那个纸团,看上面用我熟悉的字迹写道:【……】

这天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我牵着我那匹红马,立在光明台下等待父亲。

我等到了阿耶和父亲并行而下的身影。

他们手挽着手,像一双光明正大的爱侣,像许多年前的生活里我的所见所闻,和许多年后的梦境里,我的所思所想。

我不知道是阳光还是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这一刻我好像又变回那个懵懂的孩子,等他们两个把我抱到臂弯,带我回到寻常的家庭生活里去。等我神思凝结时,他们已经站到我面前。太阳悬挂他们身后,仿佛一转神的光轮。

神光映照下,我看到他们容颜重朱,鬓发再绿,时光在他们身上回到初为人父的那一刻,而我,也变回那个小孩子。我看到绮年玉貌的阿耶冲我微笑,抬手帮我拭去眼泪,俯身拥抱我。我闻着他身上奇幻的香味,像婴儿所追寻的母亲怀中的味道。

我从小就知道我不该叫他娘。但,简简单单的“阿耶”二字,又如何概括我们两个这种本属于母子的深刻连结呢?这个问题我探索了二十四年也没有找到答案。他孕育我,生下我,抚养我,离开我,像我还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自始至终地爱着我。我想我的生命或许是他生命的不可承受之轻。幸好有人和他一同分担这如鸿毛也如太山的我。

在他抱住我时,另一双臂膀在后将我们一起抱在怀里。我看着父亲年轻的脸,一下子笑了,又一下子哭起来。我突然明白,秦寄的缺席正是他送给我最后的礼物——我最幸福时期的童年返照。没有月亮,没有裂痕,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我们三个。

所谓海枯石烂,地老天荒。

就是这样的一刻。

我埋在阿耶肩头,听到城头撞响的钟声,接着,是重叠宫门次第打开的声音。

父亲先松开手臂,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我抬起脸,离开阿耶怀抱。

父亲掐指哨了一声。

我听见一道清越马鸣,那匹年迈的白马如同云朵飘然而至。父亲左手挽过马缰,右手牵起我,而我的右手正被阿耶握在掌中。

我们一家三口走上这条静悄悄的道路,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尽头。

这是他们共同陪伴我走过的最后一程,为我余生留下一笔宝贵财富。我至今仍记得那天洁净无人的街道,街道上桐花香气鲜润欲滴。我记得阳光的温度,像掺杂金砂的微风。那时我已经知道,这也是他们当年的结婚大道,他们曾在这条路上并辔打马,奔赴我生命的起始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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